夜晚的風輕輕地吹起，帶著前院裡殘留的濃烈酒味和濃郁的脂粉香氣，溫柔地撫摸著柳如是的臉頰，但她卻只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隨著最後一個官員驚慌失措地離開，錢府那扇巨大而厚重的門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音，彷彿將整個府邸都封閉在了外面的世界之外。
此刻，庭院之中變得異常安靜，只能聽到那些僕人們忙碌著收拾宴席殘局時所發出的輕微響動。
然而，在這片寂靜當中，還有一種更為引人注目的聲音——從錢謙益的書房裡傳出來的，像是被極力壓制住的哭泣聲，時斷時續，讓人不禁心生憐憫之情。
柳如是靜靜地站在臺階前面，她身上穿著一件顏色如天水般碧綠的長裙，裙襬隨著微風輕輕飄動著。
她那雙美麗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平靜地凝視著遠處的藏書樓，那裡被一片濃重的黑暗所籠罩。
就在剛才，一陣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琴聲突然傳入了她的耳中。
這陣琴聲就像是一顆落入深潭中的小石子一樣，雖然微小，但卻引起了一連串巨大的反應。
它激發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這些漣漪迅速擴散開來，並藉助於那些錯綜複雜且設計精巧無比的齒輪和連桿系統，源源不斷地向著藏書樓內部最核心的部位傳送過去。
此時此刻，那個至關重要的訊息已經開始按照預先設定好的路線悄然傳遞出去：“城南碼頭無法通行，請改道前往清涼門！”
這個訊息關係到好幾個人的生死存亡，可以說是刻不容緩。然而現在，一切都應該正在順利進行之中，相信用不了多久，這個關鍵資訊就能準確無誤地抵達目的地。
她耳中彷彿還能捕捉到那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齧合聲，那是她親手構築的、沉默的脈絡在搏動。
然而，就在這熟悉的、屬於她的機關脈絡搏動聲中，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截然不同的異響，如同細小的冰稜，刺入了她的感知。
那不是她設計的齒輪轉動，更像是……某種極輕的金屬機簧被小心地撥動、復位的聲音。來自藏書樓的方向。
柳如是眼底的沉靜瞬間凝成寒冰。
藏書樓剛經歷一場血腥洗禮，多鐸的搜查兵丁死傷慘重，府中上下視之為禁地，連僕役都繞道而行。
此刻，誰會潛入？清廷的暗探？
還是……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對侍立在不遠處、同樣面色緊繃的雲袖淡淡道：“老爺受了驚嚇，吩咐廚房熬一碗安神湯送去。你也下去歇著吧，今夜不必守著了。”
雲袖擔憂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頭應了聲“是”，悄然退下。
庭院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掠過簷角。
柳如是轉身，步履無聲地穿過月洞門，走向那片被夜色吞噬的樓宇。
月光吝嗇地灑下些許清輝，勾勒出藏書樓高聳而沉默的輪廓，白日里那場殺戮留下的痕跡已被清理，但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她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樓後一處不起眼的假山旁。
指尖在冰涼溼潤的太湖石某處凹陷輕輕一按，石後無聲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窄縫。
這是她為自己預留的密道之一，直通藏書樓二層。
樓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柳如是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可能觸發警報的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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