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巷深處那間低矮的土坯房，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賽金花靠牆坐著，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犬吠，襯得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趙振山佝僂著背，坐在門檻上，佈滿老繭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門框，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巷口的方向。
他帶回來的訊息，像一塊寒冰，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老佛爺……下了死令。”
趙振山的聲音嘶啞乾澀，彷彿被砂紙磨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九門提督衙門、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全城搜捕。還有……”
他頓了頓，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趙啟元被革職查辦，押入刑部大牢了。”
賽金花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趙啟元的下場，她並不意外，但親耳聽到，心頭還是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這紫禁城裡的主子，翻臉無情起來，比虎狼更甚。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目光轉向趙振山：“趙大叔，您辛苦了。眼下，我們更要沉住氣。”
她的話音剛落，一陣急促而輕微的叩門聲響起，三長兩短，正是約定的暗號。
趙振山猛地起身，警惕地拉開一條門縫。
一個身影如同狸貓般敏捷地閃了進來，是負責打探聯軍動向的“順風耳”小五。
他臉色發白，氣息未定，急急道：“賽姑娘，不好了！瓦德西……瓦德西松口了！”
“什麼？”賽金花心頭一跳。
“洋人那邊也鬧翻天了！”
小五喘著粗氣，“《泰晤士報》的訊息傳開，各國公使吵翻了鍋，好些洋兵私下裡都在議論，說咱們朝廷……太不地道。瓦德西頂不住壓力，今天上午在司令部開會，據說……據說同意和談了！”
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剛在賽金花眼底燃起，小五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但是！他提了一個條件！要朝廷……交出您！說您是禍亂之源，是間諜！只要交出您，和談才能繼續！”
土坯房裡瞬間陷入死寂。
賽金花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唇抿得發白。
交出她？這就是瓦德西的“誠意”？用她的命，去換一個屈辱的和談？她幾乎能想象出那些洋人將領在談判桌上，用她的人頭作為籌碼時的嘴臉。
一股混雜著憤怒、悲涼和荒謬的情緒在她胸中衝撞。
“還有更糟的！”
小五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個施密特！他當場就炸了！指著瓦德西的鼻子罵，說他是懦夫，被一個……一個妓女耍得團團轉！會議不歡而散。我回來的時候，看見施密特手下的兵，調動得厲害，好幾隊人全副武裝，往咱們這邊方向來了！賽姑娘，他們怕是……怕是等不及朝廷動手，自己就要來抓您了！”
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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