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割破了他的指尖，一絲殷紅滲出，尖銳的刺痛反而讓他混亂的頭腦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不能慌！絕不能在此刻露出破綻！
他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顫抖和沙啞：
“無妨，無妨……手滑了。想是……想是酒意上頭，有些恍惚了。”
他甩了甩被割破的手指，彷彿那微不足道的傷口就是失態的全部原因。
他強撐著坐直身體，甚至拿起酒壺，給自己重新斟了一杯，對著眾人舉杯，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激昂：
“來！方才說到易安居士‘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此等氣魄，當浮一大白！飲勝！”
眾人雖覺他神色有異，但見他舉杯邀飲，也只當是酒醉失態，便也紛紛舉杯附和。
吳偉業仰頭將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灼燒感從喉嚨直衝胃裡，卻壓不住心底那徹骨的寒意和翻湧的狂瀾。
他放下酒杯，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城東的夜空，彷彿被無形的墨汁浸染，沉得讓人窒息。
集賢園內，搜捕仍在繼續，火把的光芒將園林映照得如同白晝。
卞玉京並未如阮大鋮所料，倉皇逃向後門或試圖翻牆。
她深知此刻園門必是重兵把守，硬闖無異於自投羅網。
在完成投毒、趁亂脫離後廚區域後，她便藉著對園林地形的熟悉，悄無聲息地潛行至靠近正廳後方的一處假山群中。
這裡怪石嶙峋，藤蔓纏繞，形成天然的隱蔽角落，又能透過石縫隱約窺見廳內的動靜。
她蜷縮在冰冷的山石陰影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廳內最初的喧囂、隨後的混亂、淒厲的慘叫、阮大鋮那驚怒交加的咆哮……
所有聲音都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當看到那些曾經趾高氣揚的降臣顯貴們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接連倒下，在極樂的幻夢中走向永恆的黑暗時，她眼中沒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靜，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直到阮大鋮那聲“卞玉京”的怒吼撕裂空氣，她才微微動了一下。
指尖下意識地撫上髮髻間那支溫潤的碧玉簪。
簪身冰涼，卻彷彿能感受到主人此刻劇烈的心跳。
暴露了。
這個身份，這個以妙常之名藏身棲霞庵的身份，終於被阮大鋮點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園內護衛的腳步聲、呼喝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經掃到了假山附近。
卞玉京屏住呼吸，將身體更深地埋入陰影。
她看到一隊護衛舉著火把，粗暴地撥開藤蔓，檢查著每一處可能藏人的縫隙。
就在火光即將照亮她藏身的角落時，不遠處另一處假山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石子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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