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從下方石階傳來！是吳偉業！他剛剛格開一名清兵的長矛，眼角餘光瞥見了那致命的一箭！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向上撲去，用盡全身力氣撞向卞玉京！
“噗！”
箭矢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卞玉京被撞得一個趔趄，手中的藥缽差點脫手。
她愕然回頭，只見吳偉業擋在她身後，一支羽箭深深沒入他的左胸，箭尾兀自顫抖著。
吳偉業臉上的瘋狂和決絕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箭簇，又抬頭看向卞玉京，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湧出一股暗紅的鮮血。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
卞玉京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他下滑的身體。
入手一片溫熱黏膩，那是他胸膛湧出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灰色的緇衣袖口。
她看著懷中這張蒼白如紙的臉，那雙曾經盛滿才情與怯懦的眼睛，此刻正一點點失去焦距。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入口處的喊殺聲，底層柳如是的驚呼，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只有他沉重的、帶著血沫的呼吸聲，清晰地響在耳邊。
“吳……偉業？”
卞玉京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她從未想過會這樣叫他。
吳偉業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她臉上，嘴角扯動，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只帶出更多的血沫。
他沾滿血汙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抬起，似乎想觸碰她的臉頰，卻在半途無力地垂下，只輕輕抓住了她染血的袖角。
“玉……京……”
他的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每一個字都耗費著最後的生命，“對……不起……”
他看著她，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愧疚，是終於解脫的釋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深藏心底的眷戀，“走……活下去……”
最後一個字吐出，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抓住她袖角的手也無力地鬆開，滑落下去。
他的身體變得沉重而冰冷。
卞玉京僵在原地，懷中是吳偉業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
她看著他那張再無生氣的臉，看著他胸口那支奪命的箭矢。
過往的一切——秦淮河畔的初遇，詩詞唱和的旖旎，馬士英脅迫下的疏遠，棲霞庵重逢的冰冷，昨夜斷簪的決絕，方才他狀若瘋虎的搏殺——如同破碎的琉璃，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最終定格在他撲上來擋箭的那一瞬，定格在他最後那句“對不起”和“活下去”。
袖中那半截冰冷的斷簪，此刻彷彿有千斤重，硌著她的手臂，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緩緩抬起頭，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寒潭之下，是滔天的恨意和決絕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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