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苧蘿西村,施夷光?”玄衣男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精準地落在鄭旦身後的西施臉上。
西施臉色微白,輕輕掙開鄭旦的手,上前半步,斂衽為禮,姿態雖有些生澀,卻自有一股天然風致:“小女子正是。”
男子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他走近幾步,目光在西施臉上逡巡,那審視的眼神,讓鄭旦心頭無名火起,幾乎要按捺不住腰間的匕首。
然而,當他的目光轉向鄭旦時,卻微微一凝,鼻翼不易察覺地翕動了一下。
“你,又是誰?”他問,語氣裡多了一絲探究。
“鄭旦。”她挺直脊背,聲音清晰。
男子點點頭,不再看她,轉向西施,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緩緩展開:“越國大夫范蠡,奉王命,徵選秀女入宮。施氏夷光,姿容端麗,秉性溫良,即日隨本官啟程,赴會稽待選。”
西施如遭雷擊,纖弱的身子晃了晃,臉色瞬間褪盡血色。
她茫然地看向鄭旦,眼中盡是驚惶與無助。
入宮?待選?這些字眼像冰冷的石塊砸進她平靜的生活。
鄭旦心頭一緊,正要開口,卻見范蠡的目光再次落到自己身上,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衣衫。
他走近兩步,離鄭旦不過咫尺,一股混合著馬汗與某種清冽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鄭旦強忍著後退的衝動,攥緊了拳頭。
范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她因勞作而略顯豐腴的胸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帶著一種瞭然的意味。他壓低聲音,只有鄭旦能聽清:“鄭氏女,你體質殊異,身蘊‘乳香’,乃哺育之上品。王后有命,著你同赴會稽,為吳宮太子遴選乳母備選。”
乳香?乳母備選?鄭旦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地抬手,護住胸口,彷彿那隱秘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所謂“乳香”,此刻正赤裸裸地暴露在陌生男人的審視之下。
巨大的羞恥和一種被物化的屈辱感瞬間淹沒了她。
她看著范蠡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又看看旁邊搖搖欲墜、因絕世容顏而被選中的西施,一股冰冷的荒謬感從腳底直衝頭頂。
馬蹄聲再次響起,范蠡帶著失魂落魄的西施離去,只留下鄭旦一人僵立在溪邊。
水面倒映著她蒼白而茫然的臉,還有那盆尚未洗完的粗麻葛布。
風捲起幾片桃花瓣,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
“雙生花,一枯一榮……”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幽幽響起。
鄭旦猛地回頭,只見溪邊蘆葦叢中,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佝僂的老嫗,滿頭銀絲,臉上溝壑縱橫。
她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蘆葦杆,渾濁的眼睛望著馬車遠去的煙塵,又緩緩移到鄭旦身上,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衣衫,直抵她護住的胸口。
“命數已定,避無可避。”老嫗的聲音像枯葉摩擦,她手中的蘆葦杆“啪”地一聲,輕輕折斷成兩截,落在溪水裡,一截隨波逐流,一截沉入水底,不見蹤影。
鄭旦怔怔地看著那兩截蘆葦,又低頭看向自己護在胸前的手。
溪水冰涼,浸溼了她的裙裾,那股若有若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真正嗅到過的“乳香”,此刻彷彿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帶著宿命般的沉重,將她牢牢釘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