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屏息凝神,被這既熟悉又陌生的舞姿攫住了心神。
有人低聲讚歎舞姿之美,有人則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隱含的銳利鋒芒。
高潮漸近,樂聲陡然拔高,羯鼓敲擊出急促如雨的節奏,琵琶輪指帶出金戈鐵馬般的錚鳴。
霓裳旋舞的速度越來越快,素白的身影在燭光下化作一團流動的光影。
就在眾人目眩神迷之際,樂聲驟停,唯餘羯鼓一聲沉重的悶響,如同巨石投入深潭。
霓裳的身形猛然定住,水袖垂落,露出她清冷絕豔的面容。
她緩緩抬眸,目光掃過全場,紅唇輕啟,歌聲清越,卻又字字如冰錐,刺破寂靜:
“緩歌慢舞凝碧血,盡是君王負心處!”
全場死寂。
“凝碧血”取代了“凝絲竹”,“負心處”替換了“看不足”!這已不是對原曲的演繹,而是赤裸裸的控訴與鞭撻!
那被刻意改動的詞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所有人心底關於盛世繁華、君王恩寵的幻夢。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壓抑不住的譁然!有人震驚失色,有人拍案叫絕,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
誰也沒想到,這江南新起的樂坊,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如此驚世駭俗的方式,直指當今天子!
霓裳對臺下的反應恍若未聞。
她微微頷首,樂聲再起,卻是另一曲新調。
舞姿依舊翩躚,但那股凜冽的鋒芒已悄然收斂,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句,只是幻聽。
首演空前成功,或者說,是前所未有的轟動。接下來的數日,霓裳坊門庭若市,一票難求。
那首被篡改的《羽衣曲》片段,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蘇州城的大街小巷流傳開來。
尤其是最後那驚心動魄的兩句,更是成了街頭巷尾議論的焦點。
“緩歌慢舞凝碧血,盡是君王負心處!”
清脆的童音在青石板路上響起。幾個總角小兒,手裡拿著竹馬木劍,一邊追逐嬉戲,一邊有模有樣地學著哼唱。
他們不懂詞中深意,只覺得這調子新奇有趣,朗朗上口。
一個賣糖人的老漢靠在牆角歇息,聽著孩童的歌聲,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憂慮,搖頭嘆道:“禍從口出啊……”
不遠處的茶攤上,兩個看似尋常的茶客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人低聲對同伴道:“記下來,‘碧血’對‘安’,‘負心’對‘祿’,‘處’字落音在‘山’調。是‘安祿山’無誤。楊家這條線,算是搭上了。速速傳回范陽!”
孩童們跑遠了,歌聲還在巷弄間迴盪。
他們跑過石橋,跑過垂柳,跑過張貼著官府告示的牆根。
那告示上,墨跡淋漓,赫然是朝廷新近頒佈的禁令:“嚴禁妄議朝政,傳唱妖言惑眾之詞曲,違者嚴懲不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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