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殿的混亂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炸開一片驚惶的尖叫與奔走。
禁衛沉重的腳步聲、內侍尖利的呵斥聲、宮女壓抑的啜泣聲，混雜著漢成帝驚怒交加的咆哮，在雕樑畫棟間衝撞迴盪。
空氣裡瀰漫著酒氣、血腥氣，還有那三具面帶詭異微笑的屍體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死氣。
趙飛燕僵立在原地，腳下是摔碎的白玉酒杯殘骸，晶瑩的碎片映著搖曳的燭火，刺得她眼睛生疼。
方才那驚鴻一瞥——墨玉玄鳥，泣血鳥喙——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烙印在她眼底，灼燒著她的理智。
繡衣直指首領印信！那枚象徵著最高權柄、本該在三十年前那場血洗中化為齏粉的禁忌之物，此刻竟藏在合德袖中！
她猛地抬眼，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死死鎖住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趙合德正微微側身，避開地上蜿蜒的酒液。
她臉上那抹冰冷的弧度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驚愕與茫然，彷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
然而，就在她看似不經意地攏袖時，趙飛燕清晰地看到，她那隻戴著翡翠戒指的手，正極其隱蔽地、迅速地將袖口深處那點墨玉寒光壓得更深，藏匿無蹤。
動作流暢，毫無破綻。
一股寒意，比昭陽殿地磚更冷，瞬間攫住了趙飛燕的心臟。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
不能亂。
此刻絕不能亂。
“陛下受驚了！”
她聲音清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瞬間壓過了殿內的嘈雜，“此事實在蹊蹺！三位大人突發惡疾，恐是……飲酒過量，引發宿疾所致。”
她快步走到驚魂未定的漢成帝身邊，不著痕跡地擋住他看向屍體的視線，溫言道：“為免驚擾聖駕，也需查明真相，請陛下移駕椒房殿稍歇。此處，交由臣妾與廷尉處置。”
漢成帝臉色蒼白，驚魂未定，被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嚇得酒意全無。
他下意識地抓住趙飛燕的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好……好！愛妃……務必查清！務必查清！”
他幾乎是踉蹌著，在內侍的攙扶下，倉皇逃離了這片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清涼殿。
“封鎖大殿！所有在場人等，一律不得離開！廷尉何在？速來驗看！”
趙飛燕厲聲下令，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後，若有若無地落在趙合德身上，“合德妹妹，你也受驚了，先回昭陽殿歇息吧。此地汙穢，不宜久留。”
趙合德抬起蒼白的臉，眼中含著恰到好處的水光，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姐姐……這……太可怕了……”
她微微屈膝，“妹妹遵命。”
她轉身，在兩名宮女的攙扶下，步履略顯虛浮地向外走去，寬大的雲袖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再無一絲異樣。
趙飛燕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色裡。
直到合德的身影徹底不見，她才緩緩鬆開一直緊握成拳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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