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染黃了未央宮的琉璃瓦,也染白了史官班固的鬢角。
他枯坐在蘭臺堆積如山的簡牘與帛書間,面前攤開的,正是那捲由無數碎片拼湊、又被無數人諱莫如深的《趙後遺事》。
墨跡已幹,字裡行間卻彷彿還殘留著昭陽殿大火的焦灼氣息。
班固的任務是整理、謄錄,為後世留下一個清晰的面目。
然而,隨著翻閱的深入,一種揮之不去的寒意卻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不是內容的詭譎——那些關於舞姿傾國、姐妹反目、外戚弄權、毒蠱巫咒的記載,早已在長安城的流言蜚語中被咀嚼了無數遍。
讓他感到不安的,是痕跡本身。
他蘸了蘸墨,小心翼翼地翻開新的一卷,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頁角。
第七頁。
他眉頭微蹙,指尖在那頁紙上輕輕摩挲。
一個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墨點,像是不經意滴落,又像是某種標記,正點在第七行第一個字的右下角。
他立刻放下筆,起身從旁邊的書架上抽出已經整理好的前幾卷。
一卷、兩卷、三卷……他屏住呼吸,逐頁翻找。
果然!每一卷的第七頁,同樣的位置,都留著那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微小的墨點標記!
絕非巧合。
這標記如此隱蔽,若非他心細如髮,又帶著整理謄錄的專注,根本無從察覺。
是誰?在什麼時候?出於何種目的,在這部註定要封存於蘭臺秘閣的禁書裡,留下這樣一串無聲的密碼?
班固感到一陣眩暈,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這冰冷的竹簡,在幽暗處冷冷地注視著他。
他合上書卷,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只覺得那記載著趙氏姐妹傳奇與覆滅的文字,此刻正化作無數條冰冷的蛇,纏繞著他的心神。
夜色,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沉沉地壓在未央宮之上。
白日里工匠們的喧囂早已散去,只留下西北角那片清理中的廢墟在月光下投下猙獰怪異的影子。
老宦官張賀佝僂著背,提著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沿著宮牆根例行巡查。
他在這深宮待了快五十年,從先帝朝的小黃門熬成了如今掌管部分雜役的老內侍,見過太多興衰榮辱,也聽過太多不能言說的秘密。
昭陽殿的廢墟就在前方不遠,那片焦黑的土地,三年來始終是宮中的禁忌之地,連雜草都似乎長得格外稀疏陰森。
一陣冷風打著旋兒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張賀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昏黃的光暈在風中搖曳不定。
他正要加快腳步離開這片不祥之地,眼角的餘光卻猛地瞥見昭陽殿那片焦土殘垣之上,似乎有東西在動。
他猛地頓住腳步,心臟驟然縮緊,幾乎停止了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