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住呼吸，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將風燈微弱的光線投向那片廢墟的中央。
月光不知何時穿透了厚重的雲層，清冷地灑落下來。
就在那片被大火舔舐得只剩下地基和幾根焦黑柱頭的空地上，兩個白色的身影，正相對而立。
她們在跳舞。
沒有絲竹管絃，沒有華燈璀璨，只有無邊無際的寂靜和廢墟的荒涼作為背景。
她們的舞姿輕盈得不可思議，彷彿沒有重量，腳尖點在焦黑的碎石和殘瓦上，竟不發出絲毫聲響。
寬大的白色衣袂在夜風中無聲地翻飛、旋轉，如同兩隻巨大的、掙扎的蝶。
那舞步，張賀從未見過，卻又帶著一種刻骨銘心的熟悉感——是那種只在傳說中聽過的、屬於昭陽殿女主人的“掌上舞”的韻律，卻又更加飄忽，更加詭譎，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哀傷與……決絕。
張賀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咯咯作響。
他想移開視線，想轉身逃跑，想大聲呼救，可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分毫。
風燈在他劇烈顫抖的手中晃動著，光影搖曳，使得廢墟上的景象愈發朦朧不清。
他只能死死地盯著，看著那兩個白色的影子時而靠近，如同交頸的鴛鴦；時而分離，如同決裂的刀鋒；她們的衣袖揮灑間，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進行一場古老的、無人能懂的儀式。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場焚盡一切的大火，想起了那個雨夜在昭陽殿外聽到的、隱約的、金鐵交鳴般的舞步聲，想起了那個被秘密處死的小內侍臨死前驚恐扭曲的臉……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再也支撐不住，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嗚咽，手中的風燈“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火苗掙扎了幾下，倏然熄滅。
黑暗，徹底吞噬了四周。
當張賀連滾帶爬、魂飛魄散地逃離那片廢墟，驚動了巡夜的羽林衛時，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著“鬼！有鬼！昭陽殿的鬼魂在跳舞！”，卻再也找不到任何證據。
羽林衛舉著火把將那片廢墟翻了個底朝天，除了焦土、殘磚和幾隻被驚飛的夜梟，什麼都沒有。
訊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宮牆內激起幾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沉沒在更深的寂靜裡。
王邑聞報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下令嚴密封鎖訊息，並將那個“胡言亂語、驚擾宮闈”的老宦官張賀鎖進了暴室深處，再無聲息。
蘭臺之內，班固對著那捲《趙後遺事》，第七頁上那個微小的墨點，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最終沒有抹去它，也沒有在謄錄本上留下任何關於它的註釋。
他只是默默地將原卷封存，將謄錄好的、乾乾淨淨的副本呈送御覽。
他知道，有些真相，如同那夜廢墟上的白影，註定只能存在於目擊者的驚悸和史官的沉默裡，成為深宮高牆內，又一個永不開啟的謎。
那斷裂的玉佩，那消失的舞鞋，那記載著罪惡交易的殘帛，那第七頁上無聲的標記，連同那夜月光下對舞的白影……
所有的一切，都隨著張賀的消失和班固的沉默，被永遠地封存在了未央宮厚重的陰影之下。
沒有答案，沒有結局，只有歷史深處，那一聲悠長而空寂的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