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和猶豫。
他濃眉一擰,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鋒,聲音也沉了下來:“公主!大仇未報,國恨家仇,豈容猶疑?首領有言,褒國萬千亡魂,皆在九泉之下,殷殷期盼!公主切莫忘了,當年城破,血染宮階,先王與太子……”
他刻意停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向褒姒心底最深的傷口,“……皆因周室而亡!公主莫非……被這鎬京的富貴迷了眼?”
“放肆!”褒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被戳破心事的驚怒,隨即又強壓下去,在寂靜的廢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她挺直脊背,月光勾勒出她清冷而緊繃的側臉,“我褒姒一日不敢或忘!告訴首領,我自有分寸。時機……尚需再等。”
申屠盯著她,眼神複雜,有審視,有疑慮,最終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公主明鑑。只是,首領耐心有限。褒國……沒有活著的廢物。”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砭骨的寒意。
褒姒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了申屠一眼,那眼神比這廢殿的夜風更冷。
申屠不再多言,將密道圖小心收起,抱拳一禮,魁梧的身影迅速沒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見。
褒姒獨自站在斷壁殘垣間,夜風吹動她的衣袂,獵獵作響。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被掐出的深深月牙印,又隔著衣料,感受著那枚緊貼胸口的玉佩的輪廓。
申屠最後那句話,像毒蛇般纏繞在心頭。
廢物……她閉上眼,父兄染血的面容,幽王笨拙遞來的野花,虢石父怨毒的眼神,交織成一片混亂而痛苦的漩渦。
良久,她才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像一抹幽魂般悄無聲息地潛回北苑。
翌日,王宮的氣氛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凝滯。
前朝議事的喧譁聲隱隱傳來,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繃。
褒姒坐在窗邊,看似專注地繡著一方絲帕,實則凝神細聽著廊下宮人壓低的議論。
“……聽說沒?姜國的使臣又來了,這次帶了好些稀罕貢品……”
“……可不是,還有申侯那邊的使者,昨日也遞了求見的帖子……”
“……大王今日在明堂議事,臉色可不大好,聽說為了諸侯納貢的份額,幾位老大人爭得面紅耳赤……”
“……噓,小聲點!虢大人雖閉門思過,可誰知道……”
宮人的聲音漸漸遠去。
褒姒手中的銀針停在半空,絲線上繃緊的力道幾乎要將它折斷。
諸侯使者頻繁入朝……申侯……她記得這個名字,虢石父的姻親,封地離鎬京不遠。
暗流,已經不再僅僅是深宮裡的猜忌,而是開始在這西周王朝的根基處洶湧奔騰。
她放下針線,走到窗邊。庭院裡,幾株新栽的桃樹在風中搖曳著細弱的枝條。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窗欞,目光卻穿透重重宮牆,彷彿看到了鎬京城外,那即將被點燃的烽燧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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