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雕花窗欞，在冰冷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褒姒幾乎一夜未眠，眼底泛著淡淡的青影。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傷痕已經結痂，摸上去帶著粗糙的刺痛感。
她坐在鏡前，任由侍女梳理著如瀑的長髮，銅鏡中映出的容顏依舊清冷，彷彿昨夜廢殿中的掙扎、申屠的警告、以及那沉甸甸壓在胸口的玉佩帶來的困惑，都只是窗外飄過的一縷薄霧，未曾在她眼中留下絲毫痕跡。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冰封的心湖之下，暗流是如何洶湧地衝撞著堅硬的壁壘。
“娘娘，”
一個圓臉的小宮女端著銅盆進來，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雀躍，“您聽說了嗎？王城西邊，靠近靈沼那邊，這幾日可熱鬧了！”
褒姒的目光從鏡中移開，落在銅盆氤氳的熱氣上，並未言語。
小宮女見她沒有斥責，膽子大了些，一邊擰著溫熱的布巾，一邊繼續道：“奴婢聽前頭伺候的小李子說，大王下了旨，徵調了好些工匠民夫，日夜趕工呢！說是……說是要建一座能摘到天上星辰的樓閣！”
她眼中閃著光，滿是憧憬，“大王對娘娘真是……真是……”
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臉微微紅了。
褒姒接過布巾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摘星樓？她心中冷笑。又是這種耗費民脂民膏的奢靡之舉嗎？為了博她一笑？她想起申屠冰冷的話語——“褒國沒有活著的廢物”。
這樓閣，在她眼中，無異於一座即將焚燬的柴堆，而她自己，或許就是那引火的薪柴。
她將布巾覆在臉上，溫熱的溼意短暫地驅散了眼底的疲憊，也掩蓋了那一瞬間掠過的複雜情緒。
鎬京的朝堂，卻因這座尚未建起的樓閣而暗流更甚。
諸侯使者們依舊頻繁出入，明堂之上，關於納貢、關於戎狄邊患的爭論從未停歇。
虢石父雖被幽王勒令閉門思過，其影響力卻如同水下的暗礁，並未消失。
褒姒偶爾從宮人刻意壓低的議論中，捕捉到“申侯”、“虢大人”、“不滿”之類的字眼。
她敏銳地察覺到，一股針對她、也針對幽王本人的暗流，正藉著諸侯使者的頻繁往來，悄然匯聚。這讓她袖中的密道圖，更像一塊滾燙的烙鐵，時刻提醒著她那迫近的使命。
而心口那枚玉佩的冰冷，則在這灼熱中顯得格外突兀，像一個無聲的質問。
半月之後，摘星樓初具規模。
那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宏偉建築，飛簷斗拱，直指蒼穹，在夕陽的餘暉下，朱漆的樑柱和琉璃瓦頂閃爍著令人目眩的光芒。
幽王興致極高，不顧大臣們“勞民傷財”、“有違祖制”的勸諫，執意要在樓閣主體完工的當夜，攜褒姒登臨其上，飲酒賞月。
是夜，月華如水，傾瀉在尚未完全竣工的摘星樓頂。
四周的腳手架尚未拆除，在月光下投下縱橫交錯的暗影。
高處風大，吹得人衣袂翻飛。侍從們遠遠侍立在樓梯口，不敢上前打擾。
一張矮几，兩盞玉杯，幾碟精緻的果品點心，便是這高處不勝寒之地的全部陳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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