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候月砧,月華沉落石面的清寂餘韻隨星風緩緩舒展。二人循著溫軟綿長的星流繼續漫遊,澹澹柔光漫鋪虛空,時序流淌安穩從容。
前方星灣向內淺淺環抱,一彎凝玉般的淺灘靜棲於星海之間。灘頭斜立一截蒼古星木,枝上鬆鬆繫著一葉素綃輕舟。舟體薄透如織星而成,無槳無帆,隨淡淡星汐緩緩浮沉,此地便喚系舟灣。
“舊日諸天之內,凡舟楫渡口,多設關隘、緊縛纜繩。舟或載甲征戰,或馭人尋珍,一旦落纜系岸,便是等候號令、死守歸期,身不由己。”舊戲主緩步踏上玉灘,語聲平和恬淡,“彼時纜為枷鎖,岸為藩限,行舟難得隨心來去。”
亂世舟楫,皆負使命;
萬序歸衡之後,方生此灣:可供系舟歇塵,卻永不禁錮行船。
蘇璃靜立岸側,目光落於搖曳舟影。
星木纜結松而不緊,不曾牢牢鎖死。舟可就此停泊,伴星汐安歇;待到心念起時,只需輕解繩結,便可隨星流奔赴萬域遠空。灘岸不強留,纜繩不固縛,停靠只作長路休憩,而非此生歸宿。
“世人多執念恆久歸處,一心尋一方故土長居不離,誤將停泊當作旅途終點。”她輕聲開口,望著汐浪裡輕晃的小舟,“可星海本是漫漫長旅,港灣只為倦客暫卸風塵。可系可解,可留可往,岸不鎖舟,心自不困於一隅。”
安寧從不是困守一隅,而是既有棲身之岸,亦有遠航之途。
舊戲主凝眸望著汐中輕舟,心底思緒緩緩舒展。
億載鎮守諸天,他見慣生靈眷戀故土、流離之人苦苦渴求永不傾覆的家園。他曾傾盡本源,為萬域構築安穩疆界,一度以為安穩便是長久紮根、恆定不變。首到看見這松纜小舟方才徹悟:真正的安和,不是將眾生固鎖在一處,而是世間既有灘岸可供棲歇,亦有無垠星海任人遠行。
“昔日築界護靈,以求眾生有恆居之所;今朝觀舟悟理,知暫歇不必是歸途。”
星汐一圈圈柔緩漫過玉岸,輕舟隨浪微微起伏。
常有漫遊至此的星靈,系舟臨灘,靜聽汐聲滌盪風塵,待到心神舒展,便解纜揚帆,奔赴下一重星域;亦有生靈偏愛此灣清寧,就此久居,朝暮伴汐而眠。灘岸無偏頗,不勸遊子長留,不催居者遠行。
整座星灣,靜柔舒緩。
沒有渡卒呼號,沒有航道禁制,唯有玉灘、古木、一葉輕舟,無聲道出:棲止與遠行,本可兩相成全。
二人靜立灘頭,不解纜、不登舟,只默然靜觀小舟隨汐起落。瞭然棲歇與遠行皆是本心抉擇,有岸可安,有路可赴,便是從容。
良久,蘇璃望向灣中輕舟,輕聲道:“輕舟系岸,不鎖行船。”
舊戲主伴著潺潺汐音緩緩應聲:“纜松可解,去住由緣。”
待灣間清寧之意沉入神魂,二人轉身離灘,重入綿長星流。
玉岸容客暫歇,不阻遙向雲天;前方星海浩渺無邊,漫漫長遊,永無終期。
汐漾孤舟影,星途自往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