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無宣墟,大道自顯、不待傳揚的玄和澹遠體悟斂入神魂。二人循著柔緩星流繼續漫遊,金白星輝漫灑無垠虛空,時序緩緩往復,星海遼闊沉靜。往昔施予護持、補足缺憾,為眾生圓滿命途的執念,隨道墟飄散的金白色霧靄,緩緩消融於渺渺星靄之間。
前方虛空緩緩凝出一方時序圓墟。
此地沒有補闕的神術,沒有成全的福澤,萬千生靈的命途虛影在墟域之內沉浮舒展。有缺憾纏身的一生,有未盡的夙願,有留有遺憾的際遇,亦有於殘缺之中安然自守的魂靈。萬般生命的起落得失,自生自圓。沒有大能降臨修補遺憾,沒有外力出手填補空缺。生命的完整與否,依從神魂本然的歷程運化,不為等候旁人出手補全缺憾、助其達成圓滿而生,此墟名曰無全墟。
“舊世塵間命途,多以待客成全。”舊戲主佇立圓墟之畔,目光落於墟中參差錯落的萬千命途虛影,語聲恬淡悠遠,“世人一生多有缺憾,夙願難遂,事多不遂心,便期盼有大能施以援手,抹平傷痕,彌補遺憾,令此生得一個完滿結局。眾生大多以為,生靈的命途,必要借外力修補加持,方能抵達圓滿。那時萬千塵途,歲歲等候妙手來全。”
亂世命途,候人成全;
萬序歸衡之後,方有此浮生,殘缺自守自安,不待遠客成全。
蘇璃靜立墟邊,默然凝望這片錯落流轉的無全墟。
命途尚有缺憾,虛影便帶著未盡的印記,輾轉前行;歷經世事磨洗,本心己然安住,縱使缺憾依舊留存,生命亦自有它完整的重量。圓滿從來不是把所有缺口一一填平,而是接納本有的得失。
有生靈踏入墟中,施展神術修補遺憾,改寫過往遺憾,助魂靈求得圓滿結局也好;途經墟外,靜觀浮生得失,不做任何補綴,便徑自遠去也罷,圓墟依舊恪守生命本然節律流轉。不會因旁人一番干預,就抹除生命全部的遺憾,亦不會因無人出手成全,便令一段人生永遠淪為殘缺。一生的得失悲歡,本就是生命行走的全部內容,並非為等待世人補綴、等候訪客成全而存在。
浮生自在,不因外力修補而臻於完滿,不因無人相助而永陷缺憾。
“世人總覺得,人生必須把所有遺憾盡數消弭,才算得上圓滿。彷彿缺少旁人的扶持彌補,這一生便註定殘缺,不值得被接納。”她輕聲開口,目光掠過一道身上帶著累累缺憾,卻依舊從容舒展的命途虛影,“可缺由世造,圓由心安。得失循歷,不假人手,己是它完整本相。有沒有生靈出手補闕,有沒有人施以福澤成全,於這一段浮生本身,並無損益。”
一世浮生本自天成,不必等候世人出手補全,才算不負人間一世。
舊戲主靜對無全圓墟,看萬千命途,有的留有遺憾,有的歸於安然,心底萬古沉澱的執念緩緩化開。
億載諸天動盪,多少生靈抱憾而終,心願落空,一生留有無數缺口。他曾遊走各處,施展力量彌補眾生的遺憾,撫平傷痕,竭力讓萬千魂靈得償所願,擁有無憾的結局。長久以來,他篤信,生命的缺憾,必得外力介入修補,方能獲得圓滿。
而今靜觀這片無人補綴、自守自安的圓墟,心中方才徹底通透:出手補闕是慈悲,圓滿自成是本真。浮生不必等候遊人成全,浩渺歲月之中,生命自可於缺憾裡安住本心。
“昔年施力補闕,願以妙法慰塵殘;今朝墟前觀生,知圓滿不待成全。”
星風拂過圓墟邊界,墟內參差萬千的命途虛影緩緩漾開,化作柔潤的淺金色光絮,彌散匯入茫茫星海。
時有漫遊星靈駐足墟內,靜觀浮生得失,體悟缺憾自安之道,而後從容奔赴遠域;亦有生靈遙望圓墟,不願插手他人命途,順著星流徑首遠行。無全墟不會為抱憾之魂降下補闕福運,亦不因無人成全便令遺憾永世盤踞。得失循序,不迎不拒。
整片墟域,溫寧悠遠。
無補闕靈陣,無成全高臺,無墟中靈機誘客探尋,唯有圓墟恆存,浮生自生自泯,無聲訴說生命自足、不假人助的安然。
二人靜立身側,不運道力抹平命途傷痕,不施靈法替眾生補全夙願,只是默然體悟這份圓滿自成、不待成全的澄澈。慢慢懂得,世間萬千浮生,未必專為等待他人補綴缺憾而生。
良久,蘇璃望著墟中歸於溫寧的光影,輕聲道:“圓滿自成,不待成全。”
舊戲主伴著漫過墟野的溫寧星風緩緩應聲:“得失隨生歷,全否任塵援。”
待墟間圓悟入心,二人轉身辭別無全墟,重入綿長無盡的星流。
浮生浮星漠,得失自經年;前方星海浩渺,漫漫長遊,繼續向前。
韻致循自性,星旅自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