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死氣自山谷地底翻湧而上,如同濁浪倒灌。
被強行喚醒的舊代亡魂,分不清善惡,只餘下原始的哀鳴與怨懟,一層疊一層,託著灰暗天幕緩緩下沉。鎖魂絕陣嗡鳴震顫,每一寸陣紋都浸透枯寂怨力,將古寺內外的神魂感知封得密不透風,連向外傳訊的念頭,都在半空無聲消解。
“耗幹你的本源,劫念與佛魂,依舊歸我等所有。”
為首幽魂眾的聲音混在萬千哀響裡,聽來忽遠忽近。他們本就是離棄肉身、寄身怨道的詭修,神魂與這片山谷積存的死怨相連,只要此地怨念不絕,他們便不會輕易潰滅,打的便是以久耗強的主意。
銀白本心懸在佛龕殘墟之上,銀輝裹著淡淡的金芒,穩穩托住那團淡紫劫念與一眾僧人虛影。
本源之內,先前荒城一戰留下的暗傷隱隱作痛,凝神珠散出的滋養微光,在這般持續對耗下,竟有些入不敷出。它清楚對方算計,卻沒有退避。一旦天幕落定,佛魂會最先被碾散,劫念將被抽離煉化,百年沉埋的悲憫執念,最後只會淪為餵養邪道的養料。
“怨由心生,亦可自息。”
本心的意念不急不躁,順著西散的神魂波紋漫開,不似攻伐的法咒,反倒像一聲悠遠的問詢,“你們以怨煉魂,長久寄生在眾生苦痛之中,可曾想過,怨念取之有盡?待到世間舊苦被搜刮一空,爾等又該向何處求取本源?”
“空談大道!”
一名側方的幽魂眾低喝,抬手催動身法。陣中濁浪驟然加速,無數細碎怨絲如暴雨傾瀉,撞在銀金光幕之上。
噼啪——
光幕表層泛起層層漣漪,銀白本源之光不斷消融怨絲,可新的怨絲源源不斷從地底湧出,前赴後繼,永無停歇。光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向內收縮。
僧人虛影們合十的手微微發顫,悲慼誦經聲再度響起。
不再是往復迴圈的寂滅哀音,這一回,經文緩慢而清晰,一字一字浮現在殘破殿宇之間,化作流金梵文,飄散在怨海之中。
不是禦敵的降魔神咒,是當年古寺常住,為橫死戰亂之人所誦的拔度文。
那些梵文落在翻滾的怨浪裡,沒有炸開巨響,卻像投入濁泉的清露。不少被強行喚醒、懵懂無主的亡魂,聽見經文之後,躁動的嘶吼慢慢平息,茫然地在原地盤旋,不再一味衝撞光幕。
幽魂眾見狀,心頭一凜。
“區區殘魂梵音,也敢擾我怨海!”
為首者再催秘術,灰黑霧影自陣中飛出,徑首撲向誦唸經文的僧眾虛影。他知曉,這一縷佛門執念是此地根基,若是除了佛念,劫念失去依附,本心少了助力,對峙便會傾斜。
“休想。”
銀白本心微微一動,分出一縷銀輝,橫亙在僧魂之前。
銀輝與灰黑怨影撞在一起,神魂層面的衝擊無聲擴散。本心晃了一晃,本源微光黯淡少許,那道怨影卻首接崩散,散作漫天細碎怨息,重新落回大陣。
這一擊硬擋,代價不小。淡紫劫念輕輕蹭了蹭本心的光膜,紫霧起伏,似在傳遞不安。它生於淵劫,通曉毀滅與離散,卻少有這般正面相持的經驗,只覺得這片怨海無邊無際,彷彿永遠清不盡。
“不必懼。”本心的意念溫和傳入紫霧,“怨是執,劫是果,二者看似相近,根骨全然不同。淵劫是天地時序更迭的餘響,而他們煉的,是不肯放下的眾生執念。”
就在這時,那些被梵文暫時安撫的無主亡魂裡,有幾道最古老的虛影,緩緩脫離怨海。
它們是當年戰火裡的俗家信眾,被困在此地百年,被幽魂眾強行喚起,本是陣中耗材。可拔度經文,叩開了蒙在神魂外的怨霧。一道蒼老虛影,向著僧人虛影深深一拜,而後轉頭,面向鎖魂絕陣,慢慢舒展殘魂。
“百年桎梏……不想再隨怨逐流。”
話音落,那道虛影自散,化作一縷柔和的灰光,滲入周遭的陣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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