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嚥了口唾沫，拿起那副沉甸甸的眼鏡：“現在的便利店福利這麼好？連工傷眼鏡都給包賠了？”
冰冷的金屬質感順著指腹傳導到掌心，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冷硬。林淵將手心向上掂量了兩下，眉頭微微蹙起。這玩意兒的觸感完全不同於他在地攤上買的那些注塑殘次品，表面覆蓋著一層帶著磨砂顆粒的啞光漆，觸手生涼，沒有絲毫劣質塑膠的毛刺和化工膠水的刺鼻氣味。
做工考究，嚴絲合縫。這東西放在他這間牆皮剝落、滿地積水的出租屋裡，就像是把一件皇室貢品扔進了發酸的泔水桶，透著強烈的割裂感。
但他那套被底層生活打磨出來的生存邏輯，迅速為這份荒謬的橫財找好了落腳點。
今天全城拉響防空警報，外頭亂成了一鍋粥。自己身為楚氏旗下連鎖便利店的夜班收銀員，不僅被困在家裡，連上班戴的破眼鏡都在逃命路上磕碎了。那個平時摳搜的王經理發來帶薪休假的簡訊，緊接著桌上就多了一個包裹。
這肯定是楚老闆手底下的團隊怕他明天上不了班，影響店裡的生意，特意派人送來的工傷補償。
“大企業就是大企業，買個勞保用品都挑這種墜手的精貴材質。”林淵大拇指摩挲著冷硬的鏡腿，心底懸了一整晚的石頭終於落了地。老闆願意花大價錢給他配新眼鏡，說明這份能餬口的工作保住了，軟軟下個月的營養費和房租有了著落。
他單手拎著眼鏡，拖著那條還沒完全消腫的左腿，一瘸一拐地挪向洗手間。
狹窄的洗手間裡常年透不進陽光，空氣中漂浮著下水道返上來的潮溼黴味。頭頂那盞瓦數可憐的白熾燈接觸不良，發出“滋滋”的微弱電流聲，光線昏黃且搖晃。
林淵站在滿是水垢的洗手池前，緩緩抬起頭。
水槽上方那面邊緣氧化發黑的玻璃鏡裡，倒映著一張失去所有物理遮擋的面孔。
暗淡跳躍的光線打在那冷白色的皮膚上，沿著高挺的眉骨和鋒利的下頜線滑落，勾勒出一種超越性別界限的戰損與破碎。眼尾那道被彈片擦出的血痕已經結痂，殷紅的血絲嵌在那雙深邃清冷的眼眸旁，帶著驚心動魄的蠱惑力。
這副皮囊美得張揚，美得具備致命的侵略性，卻與他洗得發黃的舊T恤和沾著泥水的工裝褲格格不入。
林淵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下顎繃緊。
這哪是個安分守己的打工人該有的長相？回想起今天在街頭，那些踩著名貴高跟鞋的女人像餓狼一樣朝他撲過來的畫面，他的後背再次滲出一層冷汗。
在這個階級森嚴的女尊世界，頂著這樣一張臉走出去，明天就會變成那些有錢富婆談判桌上的籌碼。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人會把他套上純金的項圈，關進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讓他這輩子都只能像個玩物一樣搖尾乞憐。
他不需要這張惹禍的臉。他只需要平安，需要能帶著妹妹在這座城市裡透明、體面地活下去。
視線下移，林淵看向洗手檯邊緣。
那副被劣質502膠水糊住、左側鏡片徹底粉碎的舊黑框，正安靜地躺在肥皂盒旁邊。這件盡心盡力擋了幾個月災的破爛，表面還殘留著乾涸的雨水和膠水白化後的醜陋痕跡。
他伸出手，一把抓起這個廢品，乾脆利落地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塑膠框砸在垃圾袋的剩菜殘渣上，發出一聲悶響，算是與過去那段提心吊膽的偽裝徹底告別。
林淵深吸了一口氣，將肺裡的濁氣吐盡。雙手捏住新眼鏡的兩條鈦合金鏡腿，動作生澀地將其緩緩推上高挺的鼻樑。
金屬觸碰皮膚的瞬間，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就在鏡架貼合面部輪廓的那一秒，沒有任何機械彈簧的崩響，那兩條啞光黑的鏡腿內部，隱藏的微型液壓阻尼系統無聲啟動。冰冷的金屬猶如兩隻有生命的手，帶著不可違逆的力道，精準地收縮，貼合著他的耳骨和顳部肌肉。
嚴絲合縫，牢牢鎖死。
沒有壓迫頭皮的銳痛，只有一種被精密機械徹底包裹、焊死在頭骨上的沉甸甸安全感。
隨著眼鏡戴正，鏡面上的軍用級光學扭曲塗層在瞬間被物理啟用。
洗手間裡昏黃的燈光穿透深藍色的樹脂鏡片，原本直射的光線在塗層內部發生了上萬次的微觀折射與畸變。這種源自航天實驗室的尖端科技，以一種悄無聲息的方式，篡改著周圍的光影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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