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是法國進口的定製餐具，一隻三千！你一個洗碗的臨時工，長了雙什麼廢手，這也能打碎？”
尖銳的嗓音在油膩的瓷磚牆壁間來回迴盪，震得洗碗池裡的不鏽鋼餐具嗡嗡作響。
林淵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腳邊那攤慘白的碎瓷片。上好的骨瓷碎得徹底，邊緣鋒利，倒映著頭頂那盞常年閃爍的冷光燈。幾滴混合著洗潔精的渾濁汙水順著防水膠裙滴落，剛好砸在最大的那塊碎片上。
他緩緩抬起頭。平光鏡後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平靜地對上了女經理那張塗著厚重粉底的臉。
“是你踢的。”林淵的聲音不大，卻咬字清晰，“你剛才往前走的那一步，鞋跟故意踹在了備用筐的邊緣。塑膠筐上還有你高跟鞋留下的黑印。”
女經理臉上的橫肉抽動了兩下。她似乎沒料到這個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窮酸男人，竟然敢當面頂嘴。
她冷笑出聲，雙臂環抱在胸前。劣質的商業香水味蠻橫地蓋過了後廚的酸腐味。
“我踢的？誰看見了？”女經理猛地拔高了音量，視線刀子一樣掃過整個後廚。
幾米外的備菜臺前，正在切土豆絲的幫廚大媽立刻把頭低了下去，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雜亂無章。負責顛勺的胖廚師轉過身，專心致志地盯著鍋裡翻滾的熱油，彷彿那裡面有金子。
偌大的後廚，十幾個人，連一個敢抬起眼皮的都沒有。
在這座階級森嚴的城市裡，底層打工人的飯碗比命還脆。最近兩天市裡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各大商圈風聲鶴唳，那些大財閥之間的資金絞殺，導致整條街的餐飲業客流量斷崖式下跌。這種時候，誰敢為了一個臨時招來的男洗碗工，去得罪掌握人事大權的經理？
林淵看著那些恨不得把臉埋進砧板裡的同事，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沒有怪他們。在這個吃人的世道，明哲保身是窮人唯一的生存法則。
“後廚有監控。”林淵指向牆角的黑色探頭，做著最後的掙扎。
“少拿那個破爛玩意嚇唬我。那探頭早壞了半個月了。”女經理踩著高跟鞋向前逼近半步，尖銳的鞋跟碾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伸出塗著鮮紅指甲油的食指，差一點就要戳到林淵的鼻尖上。
“這幾天外面查得嚴，店裡連著三天沒開張，老闆正愁怎麼縮減開支。你倒好，撞槍口上了。”女經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貪婪與算計，“三千塊的盤子，你押在財務室的一千塊押金，加上這五天的工錢，滿打滿算也就一千八。剩下的缺口，算店裡倒黴替你補了。”
她的算盤打得震天響。隨便找個由頭把人開除，不僅能完成老闆交代的裁員名額，還能把這個臨時工的押金和血汗錢順理成章地黑進自己的腰包，去填補她這兩天在股市裡虧掉的窟窿。
“那一千八百塊，是我妹妹下半個月的營養費。”
林淵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隔著厚重的黃色橡膠手套，狠狠掐進掌心的軟肉裡。
他每天在這個沒有窗戶的後廚站滿十四個小時。雙手泡在充滿化學漂白劑的熱水裡，皮膚被泡得發白起皺，腰椎痠痛得連彎腰都困難。他嚥下所有的辱罵和白眼，為的就是能給剛出院的林軟軟買幾斤新鮮的瘦肉，交齊下個月那個破出租屋的房租。
現在，這個女人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把他所有的活路全部切斷。
“你妹妹吃不吃得上肉，關老孃屁事！”女經理嫌惡地往後退開，像是在躲避什麼傳染病毒，“弄壞了東西就要賠，這是天經地義的規矩！沒讓你跪下來把這些碎瓷片舔乾淨，已經是我大發慈悲了！”
林淵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往前邁出一步，防水膠鞋踩在積水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女經理被他身上突然爆發出的一股不顧一切的狠勁嚇了一跳。她常年欺壓這些底層男人，習慣了他們的逆來順受，根本沒料到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你想幹什麼？還想打人不成！”女經理色厲內荏地尖叫起來，扯著嗓子衝著走廊外面大喊，“保安！死哪去了！後廚有人鬧事，馬上給我滾進來！”
話音剛落，兩道粗壯的身影從後廚的通道里擠了進來。
那是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女性保安，體格魁梧，腰間的武裝帶上掛著黑色的橡膠警棍。在這個女尊社會，從事安保行業的女性擁有著對底層男性絕對的武力壓制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