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夜空,悶雷滾滾。那副用來偽裝的黑框平光鏡上,因為今晚高溫聚光燈的炙烤,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條肉眼難辨的微小縫隙。
伴隨著這道物理層面上的細微裂痕,江海市的網路防火牆迎來了史無前例的踩踏式崩盤。
秦音在臺上那句“全息投影”的臨時補救,確實騙過了現場那些短暫失去思考能力的普通觀眾,卻根本攔不住真正的高階層捕食者。那短短一秒鐘的超高畫質大屏直拍,被無數雙隱藏在屏幕後的手截圖儲存。不出十分鐘,這些動圖就在各大財閥千金和地下暗網的私密群組裡,呈現出病毒式的瘋狂蔓延。
社交平臺的伺服器機房裡,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散熱風扇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機箱尾部甚至冒出了刺鼻的焦糊味。
無數個修飾精美的指甲在螢幕上滑動,將那張模糊的截圖一幀一幀地放慢,放大。
畫素顆粒在頂級解析軟體下被強行還原。畫面定格,那是一隻骨節因為常年搬運重物而微微凸起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貼近皮肉的縫隙裡,甚至還殘留著一點洗不乾淨的灰黑色油垢。
可就是這樣一隻透著廉價與辛勞、屬於底層勞工的手,擋住了一張讓造物主都要羞愧的臉。
高壓鏑燈無情地穿透指縫,冷白色的下頜線在強光下折射出玉石般的冷硬質感。因為汗水溼透而死死貼在脖頸上的熒光綠衣領,勾勒出一段脆弱又隱忍的弧度。泛白的唇瓣微微緊抿著,透著一種被逼入絕境的慌亂與無措。
髒汙破舊的場務馬甲,與神明般不可侵犯的完美骨相。
這種將高高在上的神明強行拉下神壇、按在市井泥潭裡肆意揉搓的巨大反差感,精準戳中了這座女尊城市裡所有掌權女性最隱秘的暴虐神經。
某處俯瞰半個江海市的頂層平層內。
一位財閥繼承人死死盯著全息投影上的那張側臉,呼吸沉重得像拉風箱。她手裡的高腳杯傾斜,昂貴的羅曼尼康帝順著杯沿灑出,滴落在純白色的羊絨地毯上,洇開刺目的血色。她連擦都沒擦,指甲在真皮沙發上摳出深深的劃痕,喉嚨裡發出乾渴的吞嚥聲。
“懸賞一千萬,把這個全息投影的原型給我翻出來。”她對著身後的保鏢下令,眼底翻湧著赤裸裸的佔有慾,“就算把江海市的下水道翻個底朝天,我也要活的。”
同一時間的秦音工作室,氣壓低得能把人的骨頭壓碎。
紅姐雙手捧著發燙的平板電腦,十根手指全在打顫。中央空調的冷氣開到了十六度,她的後背卻被冷汗溼透,襯衫死死貼在脊背上。
“音音,壓不住了。那些瘋女人根本不信那是建模。現在全網都在人肉那個穿綠馬甲的場務。”
秦音沒有卸妝。她穿著那身大紅色的拖尾禮服,赤腳站在落地窗前。
高跟鞋被她扔在角落的陰影裡,鞋跟已經斷裂。她死死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的血絲染紅了生命線,她卻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她撒下彌天大謊,用自己的職業生涯做賭注,就是為了把那個男人重新藏進黑暗裡。可是那些藏在陰溝裡的餓狼,聞著味就找過來了。
“把所有的熱搜撤下來。誰敢發他的截圖,直接讓法務部發律師函。”秦音轉過身,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查。去查今晚場館裡所有的外包人員名單。趕在那些瘋狗前面,把他接回來。”
初夏的晨光順著城中村筒子樓的破窗戶斜打進來,空氣裡漂浮著細碎的灰塵。
林淵在一陣生鏽彈簧的搖晃聲中睜開眼。
他翻身坐起,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藏在枕頭底下的那張銀行回執單。指尖觸碰到紙張粗糙的紋理,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緊繃了一晚上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四萬零兩百塊。
錢還在。軟軟那個療程的基因營養液有著落了,重症監護室的床位也保住了。
他掀開洗得發黃的薄被,走到水槽邊擰開生鏽的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角滴進鎖骨,他隨手拽過毛巾胡亂擦了兩下。
鼻樑上那副黑框平光鏡依然架著。鏡片邊緣那道肉眼難辨的微小裂縫,在晨光下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斑,打在斑駁的牆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