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半夜停電,您這是打算把我當臘肉一樣,物理超度在這冰櫃裡嗎?”
這句帶著濃重市井煙火氣的抱怨,在空曠死寂的地下實驗室裡砸出了沉悶的迴音。
恆溫罩底下源源不斷湧出的白色冷氣,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空氣中那股精心調配、足以讓人神經麻痺的甜膩催眠香氛,硬生生被林淵身上那股打工人的粗糙邏輯給衝了個稀巴爛。
顧清寒搭在金屬鎖定扣上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
她看著林淵屈起指關節,在那層造價上億的防彈玻璃上又敲了兩下。那張被雨水打溼的臉上,沒有面對死亡囚籠的恐懼,也沒有對她病態掌控的屈服。只有一門心思研究這玩意兒安不安全的認真,以及對劣質產品設計的深深嫌棄。
顧清寒引以為傲的醫學大腦,出現了長達三秒的短路。
她為他打造了全世界最頂級的無菌溫床,鋪上了造價不菲的純手工天鵝絨。在她的幻想裡,他應該像一件易碎的瓷器,乖巧地躺進去,任由她日夜觀賞、寸寸把玩。
結果在這個男人眼裡,這就是個連門把手都沒有、隨時會斷電殺人的大冰櫃。
“這臺休眠艙搭載了獨立的核動力微型電池矩陣,即使整個江海市的電網癱瘓,它也能持續運轉五十年。”顧清寒的聲音乾澀發緊,胸腔裡的狂熱被這盆冷水澆得直冒青煙。
她試圖用最嚴謹的資料,挽救自己精心佈置的囚籠質感。
林淵卻往後退了一大步,雙手抱在胸前,用力搓了搓已經被冷氣激起一層雞皮疙瘩的手臂。溼透的T恤貼在脊背上,讓他連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
“那也不行啊顧醫生。您看看這配色,外面是透明玻璃罩,裡面鋪著大紅色的絨布墊子。再加上這呼呼往外冒的冷氣,這哪是活人睡的床?”
林淵皺著眉頭,指著那片刺眼的紅色天鵝絨,語氣裡透著打工人對風水玄學的樸素敬畏。
“這造型,這製冷效果,簡直跟城南殯儀館裡停靈的水晶棺材一模一樣。我這人火力雖然旺,但睡這種地方,不出三天肯定得嚴重的風溼性關節炎。”
地下實驗室裡的氣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到了冰點。
顧清寒那張常年冷若冰霜的臉龐,此刻一寸寸地繃緊。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的雙眸深處,翻湧的黑色漩渦硬生生卡在爆發的邊緣。
她氣急敗壞地咬住後槽牙,口腔裡嚐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誰敢把她的頂級心血比作殯儀館的棺材?換作平時,說這話的人現在已經被她切斷了聲帶,泡在最底層的福爾馬林池子裡了。
可是看著林淵凍得發青的嘴唇,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吐槽的模樣,顧清寒那隻戴著醫用乳膠手套的手,怎麼也落不下去。他抱怨的樣子太接地氣了,像一隻挑剔貓窩的流浪貓,不僅不招人煩,反而帶著一股讓她牙根發癢的可愛。
捨不得對他發火。連大聲呵斥一句都怕驚擾了他身上那股好聞的清純氣息。
“不會得風溼,系統會根據你的體溫自動調節。”顧清寒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把人直接打暈拖進去的衝動,“林淵,你今天太累了,需要立刻躺進去休息。”
“我真沒法在這兒睡。”林淵搖了搖頭,伸手去擰衣服下襬的水漬。
汙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純白色的羊絨地毯上,暈開一團團刺眼的黑色汙跡。他滿心惦記著家裡那個破舊但溫暖的小窩。
“軟軟明天早上六點半還得去學校早讀。我得五點半爬起來給她熬小米粥、煎雞蛋。您這高科技玻璃罩子連個從裡面開的把手都沒有,萬一您明早查房起晚了,我出不去,軟軟就得餓著肚子去上學。小丫頭剛做完手術,胃口本來就弱,經不起餓的。”
三句離不開那個拖油瓶妹妹。滿腦子都是柴米油鹽和幾塊錢的早飯。
這種粗糙廉價的生活瑣事,像一把把生鏽的鈍刀,在顧清寒那顆病態的佔有慾上反覆切割。她要他斷絕所有社會關係,成為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專屬標本。他卻心心念念要回去給別人煎雞蛋。
溝通無效。
顧清寒徹底放棄了用言語誘導他主動走進牢籠的打算。對付這種在世俗泥沼裡紮根太深的獵物,只能用最直接、最高效的醫學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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