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紅綾喝粥的動作停住了。
她把臉埋在升騰的水汽裡，眼底的陰暗與狂熱瘋狂交織。他讓她睡他的床。那張鋪著洗舊了的條紋床單、沾滿了他全部氣息的床。
“好。”她嚥下一口溫熱的米湯，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在這個只有十幾平米的破舊空間裡，電視機裡還在重播著江海市黑幫覆滅的現場畫面，而這場殺戮的始作俑者，正穿著粉色兔子睡衣，坐在掉漆的桌子前，紅著臉喝著平民男人的小米粥。
一種荒誕到極點的錯位感，在這頓簡陋的早餐裡達到了頂峰。
林淵吃完最後一口榨菜，站起身準備去水槽洗碗。
清晨的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越過城中村密集的握手樓，斜斜地打在出租屋那扇滿是灰塵的玻璃窗上。
光柱裡，細碎的浮塵上下翻飛。
林淵側過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就在距離這扇窗戶不到三百米的馬路對面。
那是一棟因為產權糾紛爛尾了七八年的廢棄小洋樓。牆壁外側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三樓一個沒有安裝玻璃的空洞窗框裡，隱隱泛起了一抹幽藍色的反光。
那是光學玻璃鍍膜在陽光下特有的折射。
一截黑洞洞的相機長焦鏡頭，正從破敗的窗臺邊緣探出半個身位。鏡頭前端的遮光罩像一個黑色的槍口，越過街道，精準無誤地對準了林淵這間出租屋的窗戶。
廢棄洋樓內，滿地都是灰塵和碎磚塊。
資深狗仔老周穿著一件滿是油汙的多口袋馬甲，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右眼死死貼著單反相機的取景器，連呼吸都刻意放緩到了極限。
取景器的十字對焦框裡，清晰地框住了對面那扇沒拉窗簾的玻璃窗。
老周那雙常年熬夜熬得通紅的眼睛，此刻瞪得快要脫窗。他乾裂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扣在快門上的食指因為過度興奮而痙攣。
“咔嚓、咔嚓、咔嚓。”
機械快門開啟閉合的聲音，被消音罩壓制到了最低。老週一口氣連拍了三十多張RAW格式的高畫質原圖，這才脫力般地翻了個身，仰面躺在灰塵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本來是收到線報，說有個十八線小明星經常在這個城中村的地下診所偷偷打瘦臉針。他在這個破洋樓裡吃了三天的冷風和泡麵，連小明星的影子都沒見著。
可就在五分鐘前，他百無聊賴地拿著長焦鏡頭掃視四周時，鏡頭裡闖進了一個粉色的身影。
老周在娛樂圈和名利場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早就練就了一雙毒辣的眼睛。雖然那女人穿著幼稚的毛絨睡衣，頭髮也散亂著，但當那張未施粉黛的側臉出現在取景器裡時，老周驚得差點把這臺十幾萬的裝置扔下樓。
夜紅綾。
江海市最大地下暴力組織“夜梟”的主人。那個在道上被人稱為女閻王、手段殘忍到連三大財閥都不敢輕易招惹的恐怖女人。
她竟然在這個清晨，像個剛過門的小媳婦一樣，端著一個破瓷碗，乖巧地坐在一個穿著舊T恤的男人面前喝粥！
老周從地上爬起來，顫抖著手按下相機的回放鍵。
液晶螢幕上，高畫質的畫面將這一幕徹底定格。照片裡的男人戴著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鏡，長相平平無奇，甚至透著一股在底層掙扎的窮酸氣。而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地下女帝，看著男人的眼神，卻拉絲得快要溢位螢幕。
“發財了……老子這次真的要發大財了！”
老周壓抑著嗓子裡的狂笑，兩眼放出貪婪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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