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穿過那截沉重的黑色長焦鏡頭,落在了街道對面的廢棄小洋樓裡。
資深狗仔老周趴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大拇指死死壓著相機的快門鍵。機械反光鏡快速起落的“咔嚓”聲,被他用一件發酸的破棉襖嚴嚴實實地捂住。
初秋清晨的溼冷水汽混雜著滿地厚厚的灰塵,順著呼吸道直往肺管子裡鑽。老周在這個連玻璃窗都沒有的破爛窗臺前,像條壁虎一樣趴了整整三個通宵。骨頭縫裡透著寒氣,身上的馬甲滿是油汙和泡麵湯的餿味。
他來這受罪,原本只是收到線人爆料,說有個靠擦邊網劇剛有了點人氣的十八線小男星,最近頻繁出入這片城中村的地下黑診所做下頜角微調。
為了拍到那張能換幾個月房租的整容實錘照,老周硬是咬著牙在這爛尾樓裡餵了三天蚊子。
小男星的影子都沒撈著。
誰能想到,這截昂貴的長焦鏡頭裡,居然硬生生撞進來一個足以把整個江海市天花板掀翻的核彈級大瓜。
老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貼著滿是砂石的地板劇烈起伏。他把那臺重達好幾斤的單反相機拖回身前,粗糙的手指在回放鍵上連按了兩下。
三點二英寸的液晶螢幕亮起冷幽的光,照亮了他那張滿是油光和胡茬的老臉。螢幕畫面放大,再放大。
高畫質銳化的畫素格里,定格著對面那間連牆皮都剝落的十平米出租屋。
畫面中央,坐著一個穿著粉色毛絨兔子睡衣的女人。兜帽上的兩隻長兔耳朵軟趴趴地垂在肩頭,幾縷沒吹乾的長髮散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雙手捧著一個邊緣缺了口的粗瓷碗,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裡面寡淡的小米粥。
老周在娛樂圈的泥沼裡滾了十幾年,見過無數號稱“深情”的影帝影后。
可螢幕裡這個女人抬眼看向對面男人的瞬間,那種黏稠到拉絲的貪婪、小心翼翼的討好,甚至帶著點病態的佔有慾,根本演不出來。她看著那個男人,就像是在看著自己唯一的救命藥。
老周的手抖得連相機都快端不住了。
他認識這張臉。哪怕沒化任何濃妝,哪怕穿得再幼稚可笑。
就在昨天半夜,江海市地下世界發生大地震,三大黑幫堂口被人連根拔起,屍體填滿了護城河的排汙口。道上都傳瘋了,動手的是“夜梟”的主人。那個踩著無數人頭骨上位、喝人血都不吐骨頭的地下女閻王,夜紅綾。
一個殺人如麻的黑道霸主,一個動動手指就能讓城中村血流成河的恐怖女人。
現在,她居然光著腳踩在廉價的塑膠拖鞋裡,坐在散發著黴味的出租屋裡,紅著臉喝一個窮酸男人的白米粥。
老周撥動滾輪,把畫面的焦點切到坐在夜紅綾對面的那個男人身上。
放大。
一件領口洗得發黃的舊T恤。一副笨重、邊緣甚至帶著塑膠毛邊的黑框眼鏡。厚重的鏡片遮擋了五官的輪廓,只透出一股長期在底層幹苦力打磨出的疲憊與木訥。
這男人扔在大街上,就是個隨時會被人踩在腳底的透明勞動力。
荒謬。魔幻。
老周只覺得一股強烈的電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頭皮發麻到了極致。女尊社會的網民最愛看什麼?不是那些光鮮亮麗的明星假惺惺地談戀愛,而是這種高高在上的頂級權貴跌進爛泥裡,被一個最底層的平民男人迷得神魂顛倒的反差戲碼。
“發財了……”
老周乾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喉嚨裡擠出兩聲破風箱般的嘶啞笑聲。
他手忙腳亂地摳開相機側面的卡槽。因為用力過猛,指甲在硬塑膠殼上劈斷了半截。十指連心的疼,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