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把菜刀平穩、鄭重地放在了木質案板的邊緣。
他轉過頭，臉上的溫和與無奈褪得乾乾淨淨。那副帶有塑膠毛邊的平光鏡下，一雙眼睛透出前所未有的嚴肅與冷硬。他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林軟軟，連周身的空氣都跟著沉了下來。
“包養？”
這兩個字從他喉嚨裡滾出來，帶著一股砂紙打磨過的啞意。廚房裡的抽油煙機發出拖拉機般的轟鳴，熱油鍋裡翻滾的排骨滋滋作響，卻壓不住他語氣裡的那股執拗。
他向前跨了半步，把沾著自來水漬的雙手伸到妹妹面前。頭頂昏黃的白熾燈光打在那雙手上，將每一道傷疤和老繭照得纖毫畢現。
那絕不是一雙用來討好權貴的嬌貴手掌。掌心因為常年搬運幾十斤重的純淨水桶，磨出了一層厚厚發黃的硬繭。手背上佈滿了一道道細碎的結痂，那是深夜在便利店理貨時被紙箱邊緣反覆割破留下的痕跡。指甲縫裡甚至還殘留著洗不掉的機油灰塵。
“你摸摸這手。”林淵把手掌往林軟軟面前遞了遞，聲音沉了下去，“哪家權貴富婆，會花錢去養一個連手都糙得能刮破絲綢的男人？”
林軟軟瑟縮了一下。她蒼白的指尖觸碰到哥哥粗糙的掌心，那種砂礫般的觸感順著神經傳導過來，刺得她鼻尖一陣陣發酸。
“在這個吃人的社會，男人想靠出賣皮囊換錢，得塗脂抹粉，得會低頭哈腰地搖尾乞憐。”
林淵收回手，在滿是油煙味的圍裙上用力蹭了兩下。他盯著妹妹發紅的眼眶，強行壓下心底的心疼，開始剖析那套自己深信不疑的底層邏輯。
“我林淵就算餓死，就算去抽乾血，賺的每一分錢也是乾乾淨淨的辛苦錢。你哥哥這副寒酸樣，人家楚總圖我什麼？圖我一天洗三百個盤子，還是圖我會騎那輛破電動車？”
他嘆了口氣，把鍋底的燃氣灶調小。白色的水汽氤氳上升，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頜線。
“楚總那是護短。我是她手底下的員工，那些京城來的豪門當著她的面動槍，打的是江海市本地財閥的臉。”林淵把聲音放緩，語氣裡透著底層人自以為看透世俗的清醒。
“至於那個蘇沐晚，她才十八歲，被家裡逼婚逼急了，滿腦子都是反叛。她就是想找個最登不上臺面、最窮酸的平民當擋箭牌，故意噁心她家裡人罷了。”
林淵轉過身，用手背貼了貼妹妹發涼的臉頰。
“這些高高在上的女人，每天活在權力的算計裡，精神壓力大得都不正常。她們偶爾看到咱們這種在泥水裡掙扎的底層人，就像看路邊的流浪貓狗，順手丟塊骨頭，散發一點多餘的同情心。”
他直視著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做下結語：“等她們的新鮮感過了，咱們這種人連出現在她們視線裡的資格都沒有。這種嗟來之食，咱們不碰，也高攀不起。哥能養活你。”
林軟軟呆呆地看著哥哥那張被劣質鏡片封印的臉。
鍋裡的肉香混雜著蔥花的辛辣，燻得她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懂了，那些驚天動地的槍戰，那些權貴紅著眼的對峙，在哥哥眼裡，不過是一場荒唐的鬧劇和資本家上位者的怪癖。
他每天起早貪黑，一天打三份工，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甚至為了幾百塊錢去接那種隨時會掉下來的高空清洗活。如果他真的被包養了，怎麼會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
“哥……對不起。”
林軟軟再也繃不住了。她光著腳往前撲了一步，死死抱住林淵的腰。滾燙的眼淚瞬間溼透了那條印著洗潔精廣告的舊圍裙。
她把臉埋在哥哥單薄的胸膛裡，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竟然懷疑這個拿命護著自己的男人去做了那種下賤的事，這種自責像帶刺的藤蔓，死死絞著她的心臟。
“好了，哭得像個花貓一樣，排骨都要燉老了。”
林淵抬起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懸在半空頓了頓，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妹妹有些溼潤的頭髮上。
他拍著她單薄的背，聲音裡透著讓人心安的沉穩：“趕緊去穿鞋洗手。今天這肉攤老闆搭了塊大骨頭，骨髓都給你留著，補補身子。”
……
第二天傍晚，江海市的夜幕降臨得比平時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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