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嘆了口氣,大拇指順勢點開了那條加紅加粗的同城推送彈窗。
碎裂的鋼化膜割著指肚,頁面跳轉時卡頓了兩秒。滿屏刺目的腥紅色大字彈了出來,佔據了整個視線。他吸溜了一大口泡麵,廉價的香精味跟著熱氣直往鼻腔裡鑽,白色的水汽瞬間蒙上了那副帶有膠水裂紋的平光鏡。
他騰出左手,用袖口胡亂蹭掉鏡片上的霧水,津津有味地往下劃拉螢幕。
文章寫得群情激憤,通篇都在討伐一個“妄圖用苦肉計勾引國民天后”的心機男。粗糙的文字裡夾雜著大量煽動階級對立的詞彙,彷彿這個還沒有被扒出真名的底層外賣員,已經成了毀掉整個江海市娛樂圈的千古罪人。
林淵嚥下嘴裡的麵條,視線停在文章中間夾著的幾張監控截圖上。
照片是被刻意銳化過的,噪點很大。畫面裡大雨傾盆,一個穿著黃色塑膠雨衣的單薄人影,正推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車在泥水裡跋涉。雨勢太大,加上廉價雨衣帽簷的遮擋,監控探頭根本拍不清那張臉的五官,只能隱約看到一副被雨水模糊的粗笨黑框眼鏡。
林淵咬了一口煎得邊緣焦脆的荷包蛋,看著那張背影照,深有感觸地搖了搖頭。
“這雨衣看著像街口二十塊錢一件的劣質貨,透氣性差得很,捂在身上能起一身痱子。”他拿筷子指著螢幕上的電動車,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這小毛驢的電瓶估計也老化了,一下雨就漏電拋錨。這兄弟也是個苦命人啊。”
出租屋裡的白熾燈發出微弱的滋滋聲。
林淵每天兩點一線,除了去便利店打工、去學校,就是去醫院陪妹妹和應付顧清寒那個女瘋子。他連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后秦音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更別提去關注什麼娛樂圈八卦。
監控探頭的角度刁鑽,加上夜雨的掩護,他壓根沒認出來,照片裡這條他每天都要經過的城中村破巷子,以及那個推車的倒黴蛋,就是他自己。
手指繼續往下滑,評論區的慘烈程度直接讓林淵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一百萬懸賞這賤男人的家庭住址!我要撕爛他那張狐媚臉!”
“我已經託關係查城中村的路網監控了,抓到人直接打斷手腳,別讓他髒了天后的眼!”
“帶上高濃度硫酸!姐妹們跟我去城中村堵人!他不是靠著那身雨水勾引人嗎?我倒要看看,等那張臉被酸燒成一團爛肉,他還有沒有本事裝可憐!”
碗裡的麵湯不再散發熱氣。
林淵臉上的輕鬆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衝腦門的寒意。他盯著螢幕上那些帶著血腥味的字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資本社會的傲慢,在這一刻化作實質的屠刀,架在了一個底層勞動者的脖子上。
林淵太懂送外賣的苦了。
下大雨路滑,為了不超時被扣掉那幾塊錢的配送費,哪怕是車輪打滑摔破了膝蓋,連叫救護車的錢都不捨得出,只能咬著牙一瘸一拐地把外賣送到客人手裡。照片裡那個同行,大雨天推著車艱難討生活,在這些高高在上的女粉絲眼裡,居然成了“處心積慮的勾引”?
就因為那個大明星發神經寫了一首歌,一個連飯都快吃不起的底層男人,就要面臨被全網人肉、甚至被潑硫酸的絕境?
這世上還有王法嗎?
怒火在胸腔裡翻湧,撞擊著肋骨。林淵把塑膠碗重重擱在床頭櫃上。湯汁濺了幾滴在泛黃的床單上,他也顧不上擦。作為一個同樣在泥潭裡掙扎的打工人,強烈的共情讓他根本無法對這種草菅人命的霸凌袖手旁觀。
他切出微信大號,熟練地開啟論壇,登入了一個名為“打工人永不為奴”的隱蔽小號。
大拇指在碎裂的螢幕上飛速敲擊。因為用力過猛,指尖被碎玻璃邊緣扎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現在的有錢人真有病,自己發神經寫首歌,憑什麼讓一個辛苦送外賣的打工人背鍋?這外賣小哥也太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