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把那兩打廉價的雪花啤酒擱在漏風的塑膠凳上。玻璃瓶底磕碰出沉悶的脆響,硬生生砸碎了圓桌上快要凝固的死寂。
他拉開一張油膩的紅塑膠椅坐下,視線掃過這四個正襟危坐的女人。
“那個……大家都別繃著啊。”林淵乾咳兩聲,試圖驅散這比追悼會還要沉重的氣氛,“沈經理,這幾位是?”
楚傾月率先有了動作。她把交疊在桌面的雙手收回,撫平了那件廉價粗布襯衫的衣角。
“我是收破爛王大爺的侄女。”楚傾月的聲音透著刻意壓低的柔和,目光落在林淵被油煙燻出細汗的鼻尖上,“剛從鄉下進城,來投奔我叔的。你可以叫我小楚。”
夜紅綾不甘示弱。她把拉到下巴的拉鍊往下拉了兩寸,露出一截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脖頸。
“我是掃地李大媽的表妹。在城西的屠……圖文廣告店打雜。”夜紅綾硬生生把‘屠宰場’三個字嚥了回去,“你叫我紅綾就行。”
蘇沐晚捧著那個破口茶杯,衝著林淵甜甜地笑了起來。兩個梨渦深陷,配著那身破洞牛仔褲,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幼犬。“哥哥,我是租在二樓的窮學生。我叫沐晚,今天一天都沒吃飯了。”
聽著這些悽慘的底層身世,林淵心裡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打消。
這哪裡是什麼氣場嚇人的富婆?分明是一群被生活毒打到不敢大聲說話的可憐人。他拿起桌上的開瓶器,“砰”的一聲撬開兩瓶啤酒。
可是林淵根本沒看到,這幾個女人在轉向彼此的那一瞬間,視線在半空中碰撞出了怎樣駭人的火花。
楚傾月盯著夜紅綾那張野性難馴的臉,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扣住大腿。一個道上殺人不眨眼的女瘋子,也配跟他套近乎?
夜紅綾則用餘光死死鎖定蘇沐晚的脖子,計算著從這個角度切斷京城大小姐的頸動脈需要零點幾秒。
“刺啦——”
一大把裹滿辣椒麵和劣質孜然的羊肉串被胖叔端上了桌。黑乎乎的鐵盤子邊緣還滴著渾濁的黃油,烤得焦黑的韭菜散發出刺鼻的辛辣味。
這種地溝油混合著工業香精的味道,像一顆毒氣彈,瞬間在圓桌中央炸開。
沈秘書常年替楚傾月試吃米其林三星,此刻聞到這股味道,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緊緊閉著嘴,生怕一張口就會吐在這張塑膠薄膜上。
林淵卻渾然不覺。他為了展現東道主的大方,直接伸手抓起一大把還在滴油的竹籤。
“來來來,趁熱吃。別客氣,今天放開了吃,算我的。”林淵熱情地把幾串烤得最焦的羊肉和韭菜,分別遞到這幾位“窮親戚”面前。
楚傾月雙手懸在半空。
她看著那根沾滿不明黑色顆粒的竹籤,視線順著竹籤,落在了林淵那雙被地攤貨襯托得更加骨節分明的手上。這可是他親手遞過來的東西。
這位身價千億的財閥掌門人,像是接過了玉皇大帝賜下的仙丹。她雙手捧住竹籤的末端,力道輕得生怕捏碎了木刺。
夜紅綾的動作更誇張。她直接用雙手托住了那幾串烤肉,滾燙的油脂滴在她常年握刀的老繭上。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像護著稀世珍寶一樣,把肉串死死護在胸前。
蘇沐晚看著籤子上那塊碩大的白色肥肉,眼底閃過一絲抗拒。但當她餘光瞥見林淵正看著自己時,立刻張開嘴,毫不猶豫地咬下了那塊肥肉。
劣質香精的沖鼻味道在口腔裡爆開。蘇沐晚強忍著作嘔的衝動,嚼了兩口硬生生吞了下去。嚥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著林淵帶笑的眼睛,大腦深處傳來一陣酥麻。
只要是他喂的,哪怕是帶血的玻璃渣,她也能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林淵見大家“吃”得這麼開心,欣慰地拿起了剛才起開的啤酒。
他拿過幾個輕飄飄的一次性塑膠杯,手腕微斜。金黃色的酒液順著杯壁流下,劣質的白色泡沫在杯口堆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