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靠在生鏽的鐵皮門後，摸著下巴的手懸在半空。
屋裡沒開燈。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昏黃路燈光，打在滿是黴斑的牆皮上，拉長了他僵硬的影子。他連腳上那雙沾著泥點子的帆布鞋都沒脫，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把左眼貼向渾濁的貓眼。
走廊裡亮著冷白色的聲控燈。光線穩定，沒有半點頻閃。
目光所及的狹窄過道里，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沒有鄰居家漏出來的劣質肥皂劇聲音，沒有夫妻吵架砸碗的動靜。靜得像個停放標本的地下冷庫。
可那種被無數道視線黏在脊背上的錯覺，就像有人正拿著冰錐，一點點颳著他的尾椎骨。
林淵咬著牙，從貓眼處退開。
傳銷。絕對是那種打著高薪幌子、專門騙年輕人交會費、限制人身自由的傳銷窩點。他把兜裡那八十塊錢現鈔掏出來，小心翼翼地塞進床板底下最深處的縫隙裡。錢藏好後，他才勉強找回一點安全感，決定明天天一亮就去探探這幫人的底細。
第二天清晨，城中村的薄霧還沒散。
往常這個時候，樓下賣早點推車的叫賣聲早該把人吵醒了。今天卻死寂一片，只有幾聲單調的鳥鳴在光禿禿的樹杈上回蕩。
林淵手裡拎著一袋昨晚的泡麵垃圾，另一隻手捏著剛從巷口買回來的一塊錢一包的榨菜，推開了單元門。鐵門軸承的乾澀摩擦聲在空氣裡被無限放大。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點晨露溼氣的冷空氣，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單元門外。
花壇邊，昨天那個穿著碎花罩衫的大媽還在掃地。
大媽戴著個洗得發黃的大號口罩，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她低著頭，雙手握著竹掃帚，動作機械地在水泥地上畫著規整的半圓。
林淵放慢腳步。他假裝看著手裡的垃圾袋，餘光卻順著大媽那件起了球的罩衫一路往下移。
大媽的黑色闊腿褲有些短，露出一截腳踝。
林淵的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踩在花壇邊爛泥地裡的，根本不是什麼十塊錢一雙的老北京布鞋。那是一雙線條凌厲、剪裁極具攻擊性的尖頭皮鞋。晨光打在黑色的漆皮面上，找不到半點灰塵，光可鑑人。
最要命的是那個足有七八釐米高的細跟。鞋底那一抹純粹且張揚的紅，像是一根扎進眼球的刺，狠狠刺痛了林淵的視神經。
泥水坑就在那雙鞋的旁邊，可那抹紅色鞋底乾淨得像是剛從寫字樓的地毯上走下來。
大媽踩著那雙踩高蹺一樣的紅底細高跟，站在溼滑的泥地裡。下盤穩得像是一根用重錘砸進地底的鋼釘。掃把揮舞間，帶起一陣輕微的風聲，鞋跟連半點晃動的跡象都沒有。
林淵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在城南的高檔寫字樓送外賣時，見過那些財閥千金穿這種鞋。那個惹眼的紅底標識，是某國際頂尖奢侈品牌的限量款。隨便拿出一雙，起碼十萬塊打底。
一個在城中村花壇邊掃落葉的大媽，穿著十萬塊的限量版紅底高跟鞋，還如履平地？
林淵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強迫自己挪開視線。他不敢多看，貼著牆根，低著頭繼續往巷子外面的大垃圾桶方向走。
迎面走來一個扛著純淨水桶的送水小哥。
小哥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工作服，肩上扛著幾十斤重的大桶水。這本該是個氣喘吁吁的體力活，可這小哥步子邁得悄無聲息，腳尖點地，落地沒有發出一點沉悶的腳步聲，倒像是經過特殊訓練的潛行步法。
兩人在狹窄的過道里擦肩而過。
小哥側了側身，左手托住水桶底部，用力往上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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