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破眼鏡，終究還是撐不住斷了啊。”
林淵在心底嘆了口氣。左側耳廓失去塑膠綁帶的借力，沉重寬大的黑框順著高挺的鼻樑斜斜滑落。
隨著這半寸的偏移，那道苦苦維繫著底層窮酸人設的扭曲磁場，如同被利刃剖開的防水篷布。積壓已久的絕世氣息順著豁口，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城郊西區冰冷的雨夜裡。
林淵的肺葉像是在燃燒。每吸入一口夾雜著硝煙味的空氣，都會帶起一陣撕裂般的刺痛。
他抱著林軟軟，手臂肌肉因為長時間的超負荷用力而開始不自主地發抖。那副搖搖欲墜的平光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騰不出手去扶，只能任由塑膠鏡框帶著讓人心慌的傾斜角度，一點點往下墜。
國道邊緣，三輛沒有懸掛任何牌照的黑色全尺寸防彈SUV悄然停穩。沉重的車門被推開，幾道穿著戰術防雨斗篷的身影快速散開，如同幽靈般隱入兩側的荒草叢中。
葉英踩著一地泥濘邁出車廂。
筆挺的特調局黑色制服包裹著她充滿爆發力的軀幹，腰間的武裝帶上掛滿了冷硬的單兵裝備。雨水順著她英氣逼人的眉骨滑落，砸在領口的銀色徽章上。
作為江海市鐵血大隊長，她接到的死命令是給那位絕密檔案裡的“神明”做現場筆錄，並將其毫髮無損地護送回城。
她右手捏著一臺軍用級戰術記錄儀，指腹的厚繭摩擦著粗糙的工程塑膠外殼。在她的預想中，能讓市首嚇破膽、讓三大頂尖勢力聯手清場的人物，必然是一個氣場駭人、甚至半截身子埋在權力巔峰的老怪物。
“前方三十米，發現目標。”通訊頻道里傳來副官壓低的聲音。
葉英抬起頭，視線穿透重重雨幕，鎖定了那個抱著女孩從廢墟火海中走出來的單薄背影。
沒有三頭六臂，也沒有排山倒海的上位者威壓。那人穿著一件燒出好幾個破洞的廉價白T恤，褲腿上全是黃泥，活像個剛從礦難裡死裡逃生的難民。
葉英皺起眉頭，加快腳步。戰術靴碾碎地上的焦炭，發出沉悶的碎裂聲。她需要儘快核實身份，把這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男人塞進防彈車裡。
“您好，特調局……”公事公辦的開場白剛滾到舌尖。
前方那個男人剛好因為眼鏡的滑落，微微偏過了頭。
沖天而起的赤紅色火柱在這一秒猛地竄高。狂暴的火光撕裂黑暗，不偏不倚地照亮了林淵那半張脫離封印的側臉。
葉英喉嚨裡的聲音，被一把無形的鋼鋸齊根切斷。
那是超越了人類貧乏語言庫的視覺衝擊。
冷白色的皮膚在烈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層細膩通透的微光。剛才那枚碎鐵片劃出的血線，正往外滲著溫熱的紅。刺目的鮮血、髒汙的黑灰，與那張打破造物主極限的骨相雜糅在一起，不僅沒有折損他半分容貌，反而催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戰損美感。
他微微垂著眼睫，雨水順著長而捲翹的睫毛滴落。那雙因為疲憊和後怕而微微發紅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走到絕境卻依然死死護住懷裡人的破碎與倔強。
葉英的心臟重重地撞擊了一下胸腔。
空氣中混雜在硝煙味裡的一縷冷香，順著雨水鑽進她的呼吸道。那是一種毫無雜質、純粹到極點的體香。在聞到這股氣息的瞬間，葉英常年因為高強度作戰而緊繃的神經，彷彿被泡進了一汪溫水中，所有的疲憊和防備都在一瞬間冰消雪融。
血液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沖刷著耳膜，帶來震耳欲聾的轟鳴。
她常年握槍、穩如磐石的右手，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這隻手曾經單手壓住過重機槍的後坐力，曾經面不改色地擰斷過僱傭兵的脖子。可現在，面對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單薄男人，這隻手竟然連一臺不到半斤重的記錄儀都握不住。
“啪嗒。”
造價昂貴的戰術記錄儀從她脫力的指縫間滑落，砸在泥水裡，濺起一圈渾濁的水花。
葉英甚至聽不到記錄儀摔碎的聲音。她引以為傲的鋼鐵意志、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紀律條令，在對上那隻深邃左眼的瞬間，被摧枯拉朽般碾成了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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