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總不在董事會數錢,大半夜跑來廢墟賞雨?”
葉英的聲音隔著十來米的雨幕傳過來。大拇指壓在槍套金屬暗釦上的動作沒有收回,警惕的姿態做得滴水不漏。
雨水順著楚傾月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菸灰色的高定西裝上,暈開大片深色的水漬。她沒有撐傘,也沒有理會那隨時可能拔槍的特調局隊長。
紅底高跟鞋踩在焦黑的瓦礫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廢墟深處殘存的闇火被雨水澆滅,升騰起陣陣刺鼻的白煙。冷杉香水味在硝煙與化學廢料的惡臭中硬生生劈開一條道,帶著上位者獨有的強權與傲慢,直逼葉英面門。
楚傾月停在三步開外。
她垂下視線,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葉英搭在腰間的手指。那隻常年握槍、長滿厚繭的手,骨節泛著死灰般的白,指尖還在無意識地發著顫。這不是進入戰鬥警戒的狀態,這是心緒大亂、血氣翻湧後的軀體餘震。
楚傾月對這種反應再熟悉不過。每當她靠近那個戴著平光鏡的男人,聞到那股要命的乾淨氣息時,她的雙手也會像這樣,不受控制地戰慄發軟。
視線緩緩上移,撞進葉英那雙掩藏在戰術帽簷下的眼睛。
江海市最鐵血的特調局大隊長,平時的眼神比軍用冷兵器還要涼。可現在,那兩片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抹化不開的滾燙。那是親眼目睹過神明墜落凡塵後,獨屬於狂信徒的痴迷與偏執,哪怕被冰冷的秋雨澆了個透,也依然在眼底燒著闇火。
楚傾月的心,直直往下沉,像墜入了沒有底的冰窟。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打在廢墟的殘骸上,發出密集的白噪音。
楚氏財閥的千億盤子需要她去掌舵,地下世界那條叫夜紅綾的瘋狗天天盯著出租屋的門縫,京城來的蘇沐晚像條毒蛇一樣吐著信子。單單是應付這幾個不擇手段的女人,就已經耗費了她大半的精力。
現在,連代表國家最高暴力的特調局隊長,也徹底淪陷了。
這塊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城中村的蛋糕上,盤旋的蒼蠅越來越多。多到讓她恨不得現在就下令,把整座江海市夷為平地,然後帶著他遠走高飛。
“葉隊長手裡的槍,原來是用來指著合法納稅人的。”楚傾月撣了撣袖口沾上的黑灰,聲線冷得像摻了冰碴,“特調局的規矩,我是不是該重新學學了。”
葉英沒有鬆開槍柄。她挺直脊背,黑色的制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合法?”葉英冷嗤一聲,下巴微微揚起,毫不退讓地迎上首富的視線,“今晚這幾十架抹了航標燈的直升機,幾百號沒備案的私兵,楚總管這叫合法?我要是真按規矩辦事,你現在已經戴著銀手鐲,坐在市局的審訊椅上了。”
兩個站在金字塔尖的女人,在火光與雨幕的交界處,用最平穩的語調,進行著刀刀見血的切割。
楚傾月向前邁了半步。高跟鞋尖幾乎要碰到葉英沾滿泥水的戰術靴。
“我只是來接我的員工下班。”楚傾月直視著葉英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倒是葉隊長,公車私用,動用三支精英小組去給一個便利店收銀員當專車司機。這筆賬,沈市首批得下來嗎?”
聽到“員工”兩個字,葉英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剛才在防彈車裡,那個男人小心翼翼護著妹妹的單薄模樣。他被資本壓榨,被這些瘋女人當成所有物,連喘口氣的空間都沒有。
“他不是誰的員工,也不是誰的私有財產。”葉英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官方特有的冷硬與警告,“從今晚起,他是特調局最高級別的保護目標。任何試圖圈禁、騷擾他的人,都在特調局的擊斃名單上。包括你,楚傾月。”
空氣中的火藥味,在這一刻被壓縮到了臨界點。
楚傾月清晰地捕捉到了葉英話裡的獨佔欲。官方保護?說得冠冕堂皇。不過是換了個合法的鐵籠子,想把他名正言順地鎖在特調局的地下堡壘裡罷了。
這種打著保護旗號的掠奪,比黑道還要虛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