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貼上牛皮紙粗糙表面的那一秒，樓道里恰好灌進一陣陰冷的穿堂風。順著脊背攀爬而上的寒意，讓林淵下意識打了個哆嗦。他收攏五指，把那個沉甸甸的信封從滿是灰塵的信箱底摳了出來。
分量壓在掌心，沉得發墜。信封表面沾著城中村特有的煤灰味，但若是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混合著松香與高階墨水的特殊紙張氣味。這種氣味和這棟連下水道都常年堵塞的破樓，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林淵藉著二手手機微弱的螢幕光，看清了封口處那個暗紅色的火漆印章。殘破的蝴蝶圖案栩栩如生，翅膀的紋理在慘白的光暈下透著一股病態的精緻，彷彿隨時會從封皮上振翅飛出。
他把手裡的垃圾袋換到左手，右手大拇指抵住火漆邊緣，用力一摳。“吧嗒”一聲脆響，乾脆利落。
封口撕裂。原以為會是樓下平價超市塞進來的臨期商品打折券，或者是催繳水電費的紅色通知單。畢竟這棟破舊的筒子樓裡，除了討債的，沒人會往這生鏽的鐵皮盒子裡塞東西。
但倒出來的，卻是一疊厚度超過兩釐米的羊皮紙檔案。
紙張質地堅韌，表面帶著天然的細密紋理。林淵指腹剛一蹭過紙頁邊緣，手上的動作就停住了。就算他是個底層的窮酸打工仔，從沒摸過真正的大鈔，也能摸出這幾張紙的造價不菲。這種觸感，比他在高檔商場專櫃外見過的奢侈品皮具還要細膩，抵得上他一個月在便利店熬夜的死工資。
翻開第一頁。全英文的繁複花體字佔據了大半個版面，下方用中文小楷做了精準的對照翻譯。紅藍兩色的墨水印記交錯，右下角蓋著整整三個代表著不同國家最高法律效力的鋼印。
林淵把手機螢幕往上挪了挪，冷白色的光線打在檔案最上方那張單獨的證書上。
燙金的邊框裡，赫然印著他的名字。林淵。字跡剛勁鋒利，像是用某種特製的金屬墨水烙印上去的。
順著名字往下看，是一串冗長且精確的經緯度座標。緊接著，一行黑體加粗的漢字像是幾根鋼針，生硬地扎進他的視網膜：
“太平洋科爾迪亞群島——南緯17度私人熱帶島嶼。面積四百六十公頃，包含獨立深水港、全天候停機坪、高爾夫球場及三級安保莊園。受讓方擁有該島嶼及周邊海域絕對且排他的永久所有權。”
林淵捏著紙張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破敗的樓道里，牆皮剝落大半，露出裡面發黑的水泥。頭頂漏水的管道還在“吧嗒吧嗒”地往下滴著髒水，砸在生著綠苔的地面上。而他站在滿地汙水的走廊中央，穿著二十塊錢地攤上買來的舊T恤，手裡卻捧著一座位於太平洋中心、開發完畢的私人島嶼。
這種強烈的空間撕裂感，荒謬得讓人覺得這是在做一場發著高燒的噩夢。
同一時間。江海市中心，數十公里外的蘇氏莊園地下主控室。
這裡沒有任何窗戶，四面牆壁被幽藍色的光帶點亮。巨大的監控螢幕矩陣佔據了整整一面牆，上面閃爍著江海市各個交通要道的即時監控畫面。
蘇沐晚光著腳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腳踝上繫著一根細細的紅繩，隨著她的走動，掛在上面的小銀鈴發出沉悶的脆響。她身上穿著一件純白的真絲睡裙，長髮隨意地披散在削瘦的肩頭。
她像個遊蕩在黑暗中的幽靈，緩緩停在螢幕矩陣的最中央。視線死死盯著右下角那個正在微微閃爍的紅色定位點。
那是放進信封夾層裡的微型訊號發射器。位置顯示，信封已經被開啟。
蘇沐晚抬起手，將右手大拇指送到唇邊。潔白的貝齒一點點用力，咬破了指肚。腥甜的鐵鏽味在舌尖散開，她沒有去擦，反而將帶血的指尖按在螢幕上那個代表林淵的紅點上，慢慢畫著圈。
楚傾月以為封鎖城中村的街道，用資源砸斷他的後路就能困住他；夜紅綾以為派出幾百條狗守著路口，就能把這塊肉護在自己盤子裡；特調局那個叫葉英的女人更是天真，以為用幾份絕密檔案就能斬斷所有人的念想。
蠢透了。
蘇沐晚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帶著一股病態的甜膩，聽得人頭皮發麻。既然這群老女人們喜歡在這座鋼筋水泥的城市裡玩權力遊戲，喜歡劃地盤，那就讓她們搶個頭破血流好了。
她蘇沐晚不玩這套。她只要連皮帶骨地把人偷走。
那座島是京城蘇家在海外最隱秘的資產之一。四面環海，沒有商船航線，雷達系統完全靜默。只要他簽下那份檔案，走上那架早就停在城郊備用機場的私人水上飛機，他就會徹徹底底從這個世界上蒸發。
到了那裡，沒有生病的妹妹需要他去湊醫藥費，沒有趾高氣昂的顧客需要他去低頭哈腰。每天早上醒來，他只能看到她一個人，只能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莊園的地下一層，她已經按照他的身形尺寸，讓人日夜趕工打製了一副純金的腳鐐。她會把這件顛倒眾生的絕世珍寶養在恆溫的玻璃花房裡，每一口水、每一頓飯，都必須由她親自含在嘴裡度過去。他只能依賴她，只能看著她，除了她給的氧氣，他連呼吸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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