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紙翻動的聲音，在空蕩潮溼的樓道里帶著沉悶的迴音。
林淵把那臺螢幕碎了一半的二手手機湊近。慘淡的冷光打在檔案最後一頁，照亮了那密密麻麻的附加條款。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那些看似專業的法律詞彙。“海外資產代持協議”、“跨國離岸稅務豁免宣告”、“高淨值資產公證金繳費指引”。這些生澀的字眼組合在一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權威感。
但林淵緊鎖的眉頭，卻在一寸寸地舒展開來。
他捏著羊皮紙邊緣的手指鬆了力道。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常年下載並置頂在手機桌面的國家反詐APP，此刻在他腦海深處拉響了最高級別的防空警報。
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
林淵用指腹搓了搓那枚凸起的火漆印章。這紙張的觸感細膩堅韌，邊緣甚至還帶著手工裁切的粗糙毛邊。他忍不住在心裡為這群騙子的道具成本點了個贊。
套路編得挺全，就是劇本寫得太扯淡了。
先是昨天早上那個面生的收銀員，用一張造假的免費和牛卡套取他的常住地址。緊接著在街口搞所謂的中獎活動，硬塞給他一把不知道是打火機還是玩具模型的車鑰匙，用來測試他的貪婪底線。
前面鋪墊了那麼多，現在重頭戲終於來了。直接往他這生滿鐵鏽的信箱裡，塞一座太平洋私人島嶼的產權證。
按照社群民警經常科普的跨國連環連環套路，接下來，只要他信了這份檔案，順著上面留下的那個所謂“專屬私人律師”的電話打過去。對方絕對會用最專業、最恭敬的口吻恭喜他。
然後呢？
“林先生您好，恭喜您繼承這座價值連城的島嶼。但是根據國際海洋法規定，您需要先墊付五萬塊錢的跨國資產過戶費和稅務保證金。只要錢一到賬，島就是您的了。”
林淵在腦子裡，把騙子的標準話術模擬得一字不差。
他搖了搖頭，像看智障一樣看著手裡那份燙金檔案。
這幫跨國詐騙集團的人，在實施精準詐騙前，都不做背景調查的嗎？他是一個住在城中村、連下水道堵了都捨不得花二十塊錢請人通的窮鬼。他身上這件洗掉色的白T恤加起來不到三十塊。
別說五萬塊的過戶費，他現在連五十塊錢的打車費都得咬著牙算計半天。
騙他？這幫坐在緬北小黑屋裡敲鍵盤的詐騙犯，還不如去隔壁爛尾樓裡騙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好歹人家還能翻出兩個易拉罐來抵押。
把這種身家百億的資產憑證塞進底層平民的信箱，荒謬程度堪比在公廁的門板上張貼聯合國秘書長的任命書。
林淵沒有任何猶豫。
他將手機揣回褲兜，騰出兩隻手，分別捏住那份羊皮紙產權證的上下兩端。大拇指的指腹剛好壓在那枚純金壓制的王室徽章鋼印上，食指扣住紙背。
“嘶啦——”
一聲清脆的裂帛音在潮溼的走廊裡炸開。
造價昂貴的特種羊皮紙比普通的A4紙要堅韌得多。林淵手腕猛地加了一把力氣，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崩起。紙張纖維被粗暴地撕裂，那串象徵著無盡財富與權力的熱帶島嶼座標，連同他被特製墨水烙印上去的名字，被幹脆利落地一分為二。
一張不夠，他又將兩半檔案重疊在一起，順著橫向再次發力撕扯。
“嘶啦、嘶啦。”
連續幾聲乾脆的響動。那份足以在江海市掀起腥風血雨、讓無數達官顯貴搶破頭的絕密資產憑證，在林淵手裡變成了一疊長條形的廢紙片。
樓梯拐角處，擺著四個顏色各異的塑膠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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