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臉上的笑意藏不住，那是一種卸下重擔後的釋然。
“軟軟，今天是個好日子。晚上哥去菜市場多買點菜，咱們搞個豪華版麻辣燙慶祝一下，順便把花姐和隔壁鄰居都叫來熱鬧熱鬧。”
他換上那雙洗得發黃的帆布鞋，提著兩個褪色的環保袋，一頭扎進了城中村傍晚的人聲鼎沸裡。京城林家的轟然倒塌，在他眼裡就像是雲端裡虛無縹緲的因果報應。他不懂金融絞殺，也不懂權力傾軋，他只知道那些曾經把他們兄妹踩在雪地裡的人，終於遭了天譴。
城中村的菜市場地面永遠積著一層混合著魚鱗和爛菜葉的汙水。
林淵熟練地避開水坑，在相熟的攤位前掃蕩。三十塊錢的散裝冷凍肥牛卷，一斤包心撒尿牛丸，半斤切得方方正正的魚豆腐，外加兩把還帶著泥土的新鮮大白菜。對平時的他來說，這已經是咬碎了後槽牙才捨得拿出的最高規格。
攤主大媽看他今天買得多，隨手往袋子裡塞了一小把香菜。林淵連聲道謝，覺得這日子終於有了點盼頭。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十平米的出租屋裡，白熾燈拉出幾道交錯的影子。房東花姐去隔壁街打麻將了沒來，但屋子裡的擁擠程度卻遠遠超出了林淵的預料。
一口有些變形的舊鋁鍋架在電磁爐上，裡面翻滾著八塊錢一包的劣質牛油底料。辛辣刺鼻的霧氣蒸騰而起，糊滿了那扇生鏽的單層玻璃窗。
狹小的空間被四個人塞得滿滿當當。
這四個隨便拔根頭髮都能讓江海市地動山搖的女人，此刻正被迫擠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摺疊方桌旁。空氣中瀰漫著紅油鍋底的辛辣味，以及四股互相鎖定、隨時準備撕碎對方的隱蔽殺意。
楚傾月身上那套純手工定製的菸灰色西裝不見了。
她破天荒地穿了一件略顯寬大的舊針織衫，領口甚至帶著洗不掉的陳年汙漬。這是她讓沈秘書去城中村收破爛的推車上，花了一萬塊錢強行買來的原味舊衣服。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塑膠小馬紮上，修長的雙腿委屈地蜷縮著，強忍著空氣中那股劣質香精的嗆人味道。
坐在她對面的夜紅綾，依舊是那副洗得發白的灰色運動服打扮。
地下女帝把背佝僂出一個習慣性的卑微弧度，雙手絞著衣角，完美扮演著社恐打工妹。只是那雙垂在桌下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楚傾月放在膝蓋上的手。只要那隻手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她袖管裡的毒刃絕對會比對方的保鏢更快。
“哥哥，水開了，可以下肉了嗎？”
蘇沐晚穿著市一中的藍白校服，扎著乖巧的雙馬尾。她手裡舉著塑膠漏勺，笑得一派天真爛漫。肩膀卻在別人看不見的死角，隱蔽且用力地撞向身旁的女人。
被撞的女人穿著一身筆挺的白大褂，手裡提著一個價值數千元的進口果籃，跟這寒酸的環境格格不入。
顧清寒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腳下生根般穩住了身形。她是以“重症患者出院上門回訪”為藉口，光明正大敲開這扇防盜門的。此刻，她正用一種手術檯前評估器官活性的冷漠目光，寸寸刮過另外三個女人的喉管。
電磁爐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聲。
林淵端著兩盤洗淨的生菜和金針菇從廚房擠出來，完全沒察覺到這十平米空間裡凝固的低氣壓。他只看到鄰里和睦，同學友愛，連高高在上的主治醫生都這麼平易近人。
“來來來，都別客氣。今天超市肥牛打折，管夠。”林淵把盤子放在桌角，拿起一盒未拆封的魚豆腐，順手撕開包裝，“水開了，我先把丸子和豆腐下進去，這東西難熟。”
他白皙的手指捏著魚豆腐的邊緣，動作輕快地將食材推入滾燙的紅油中。
紅色的湯汁濺起幾滴油星。楚傾月的視線順著林淵的手指，一路滑進沸騰的鋁鍋裡。那雙常年覆著冰霜的鳳眸深處，翻湧起黏稠的暗流。
那是他親手撕開包裝，親手放進鍋裡的第一份食物。
林淵轉過身，拿著空掉的塑膠包裝盒走進廚房去丟垃圾，把後背留給了這張風起雲湧的飯桌。
廚房推拉門合上的那一秒，桌子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楚傾月拿起一次性塑膠杯，指甲在薄薄的杯壁上掐出幾道深深的白痕。夜紅綾的腳尖在桌子底下，已經無聲地抵住了蘇沐晚的小腿脛骨，隔著布料傳遞著骨骼碎裂前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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