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木質敲擊聲在逼仄的出租屋裡炸開，生硬地蓋過了電磁爐不堪重負的嗡鳴。四雙廉價的一次性竹筷，在翻滾的紅油上方狠狠撞在一起，精準地死死卡住了那塊剛浮出湯麵的魚豆腐。
辛辣刺鼻的白氣順著鍋沿向上蒸騰，在半空中被四股互不相讓的冰冷殺氣強行絞碎。
顧清寒的金絲鏡片上蒙了一層水霧，遮住了瞳孔底下的算計。身為常年握手術刀的外科專家，她比誰都清楚在這張搖搖欲墜的摺疊桌上掀起內力的後果。一旦驚動了廚房裡那個男人，所有的偽裝都會前功盡棄。
她修長的手指微松，竹筷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率先撤去力道。慢條斯理地將筷子擱在醬料碟邊緣，她抽出一張劣質餐巾紙，仔細地一根根擦拭著並沒有沾染油汙的手指，儼然一副不跟凡人計較的清高姿態。
蘇沐晚眨了眨眼，那張清純甜美的臉上閃過權衡的暗芒。京城魔女深諳退一步才能在獵物面前裝可憐的道理。小丫頭乖巧地縮回手，順勢把筷子含在嘴裡，潔白的貝齒在木質表面咬出幾道淺淺的凹痕，退到一旁作壁上觀。
鍋面上方，只剩下兩雙竹筷。
一雙纖長蒼白，骨節分明；另一雙虎口帶繭，青筋賁起。兩股截然不同的戾氣順著木質纖維瘋狂對撞，將那塊脆弱的魚豆腐死死架在半空。紅油湯汁順著食材邊緣滴落，砸回鍋裡濺起幾點滾燙的油星。
楚傾月保持著端坐的姿勢。那件沾著劣質洗髮水味的舊針織衫，絲毫沒能削弱她常年居於上位者的強權壓迫感。她手腕微微下壓，竹筷被硬生生壓出了一個危險的弧度。
“夜小姐。”楚傾月的聲音冷得像在宣讀一份破產通知書，視線透過升騰的熱氣直刺對面，“我在楚氏集團連軸轉了一整天，低血糖。這塊高蛋白，理應我先補充營養，不是麼？”
坐在對面的夜紅綾縮著肩膀。她故意把聲音夾得又軟又細，活脫脫一個在流水線上受盡委屈的打工妹，開口卻字字誅心。
“楚總天天吃海參鮑魚，哪裡看得上這種十塊錢一斤的便宜貨。我今天在廠裡搬了八個小時的箱子，手都在抖呢。您這大老闆，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們底層人嗎？”
嘴上哭著窮，夜紅綾手底下的內勁卻如排山倒海般，順著竹筷狂湧而出。
那可是林淵親手撕開包裝，第一個下進鍋裡的食材！
上面甚至還殘留著他指尖觸碰過的溫度。對她們這種飽受精神狂躁折磨的人來說，這不是一塊魚豆腐，這是能解百毒的聖藥，是那個男人潛意識裡分發的第一份偏愛。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誰敢搶，她就剁了誰的手。
兩人誰也不肯鬆開這要命的半寸。廉價的竹筷在兩股恐怖內勁的絞殺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悲鳴，表面崩裂出細小的木刺。
桌面上的僵持，只是冰山一角。
摺疊桌下方，那塊不足兩平米的逼仄空間裡，早已經掀起了一場肉眼看不見的絞肉機式搏殺。
楚傾月的紅底高跟鞋尖裹挾著破風聲，狠辣地踹向夜紅綾的小腿脛骨。夜紅綾屈起膝蓋，大腿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硬生生格擋住這擊碎骨頭的力道。同時反借力道，軍靴的厚重鞋跟無聲無息地蹬向楚傾月的腳踝。
“砰、砰、砰——”
骨肉碰撞的悶響接連不斷，快得只能看見兩道殘影。每一次腿腳的交鋒，都帶著足以震碎鋼板的力道。整棟老舊筒子樓的承重牆，在這兩位頂尖強者的洩憤式互踢中，發出不堪重負的隱隱震顫。
頭頂剝落的牆皮被震得簌簌掉落，白灰砸在地板上，混進城中村特有的黴味裡。
鋁鍋裡的紅油被震得劇烈搖晃，湯汁幾乎要濺出鍋沿。那塊夾在半空的魚豆腐，在兩股力量的拉扯下，表面已經出現了龜裂的紋路。
就在竹筷即將徹底崩斷，桌腳也快要被兩人踢折的臨界點。
“嘩啦——”
廚房磨砂玻璃推拉門發出沉悶的滾輪滾動聲。門縫拉開，林淵端著一盤剛洗好的生菜和金針菇，從滿是水汽的狹小空間裡擠了出來。
摺疊桌底下的殘影瞬間收斂，快得彷彿剛才的生死相搏只是一場幻覺。
楚傾月重新端坐，雙腿優雅交疊，沾著灰塵的針織衫下襬蓋住了微微發麻的腳踝。夜紅綾縮回塑膠小馬紮，雙手抱著膝蓋，低垂著腦袋，像個受驚的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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