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映象管電視機螢幕上，幾道雪花條紋伴隨著微弱的電流聲上下跳動。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女主播字正腔圓卻難掩急促的播報聲，在發黃的牆壁間來回碰撞。
“本臺插播一條最新快訊。京城林氏集團今日遭遇熔斷式拋售，旗下所有上市公司全面停牌。據知情人士透露，林氏名下多項核心特許牌照已被強制吊銷，掌門人林老夫人突發惡疾，目前已陷入深度昏迷……”
廚房那扇滑軌有些卡頓的推拉門，被人用手肘頂開。
林淵端著兩隻粗瓷大碗，停在了狹窄的過道中央。碗裡裝著剛出鍋的清水掛麵，幾滴滾燙的麵湯隨著他停頓的動作溢位碗沿，砸在手背上，燙紅了一小塊皮膚。
他卻像失去了痛覺神經。腳步死死釘在泛黃卷邊的地板革上，連呼吸都停滯了。
電視螢幕上，畫面切到了京城林家那座佔地廣闊的百年四合院。高聳的硃紅色大門被人貼上了交叉的白色封條。曾經車水馬龍、連地方要員都得遞帖子排隊求見的權貴府邸，此刻在秋雨中透著一股大廈將傾的死氣。
幾個平時在林淵記憶裡趾高氣昂的林家大管事，正被執法人員粗暴地按著後脖頸，狼狽地押上警車。
這扇硃紅色的大門，林淵死都不會忘。
五年前的記憶，像一股夾著冰碴子的西伯利亞寒流，順著開啟的記憶閘門，倒灌進他的骨髓深處。
那一年的京城，雪下得大雪封山。冷得哈出的氣，都能在睫毛上瞬間結成冰霜。他把身上唯一一件還能擋風的破棉襖脫下來，死死裹在燒得意識模糊、渾身滾燙的妹妹身上。
“老太太有令，這兩個孽種凍死也別管。誰敢給他們一口熱水，打斷誰的腿！”
惡僕的唾沫噴在雪地裡。那扇沉重的硃紅大門在他面前轟然合攏，震落了門簷上的積雪，也乾脆利落地斬斷了他們兄妹所有的生路。
他揹著高燒不退的妹妹，在及膝深的積雪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雪片像帶著倒刺的刀片，刮過他凍得青紫的臉頰。每走一步，融化的冰水就順著破鞋底扎透腳心，刺穿皮肉，凍結骨髓。他敲開了十幾家診所的門，換來的全是冷冰冰的閉門羹。
那種叫天天不應的絕望，那個夜晚刺骨入髓的寒意，他記了整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林淵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粗重的呼吸聲蓋過了電視機的雜音。
隔著那副用透明膠帶纏著斷腿的平光鏡，他的視線像兩把生鏽的鐵錐，死死鑿在螢幕上“破產查封”四個紅底白字上。端著粗瓷碗的指骨因為過度用力，泛出駭人的慘白。他咬緊後槽牙，口腔裡瀰漫開一絲腥甜的鐵鏽味。
“哥？面要坨了。”
林軟軟坐在缺了一個角的木桌旁，手裡還握著做題用的圓珠筆。她仰起頭，看著林淵僵硬的脊背，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電視機，聲音放得很輕。
女孩清脆的嗓音，像是一把溫熱的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那些死死勒在脖子上的陳年夢魘。
林淵閉上眼睛。
胸腔裡那口鬱結了整整五年的陳年濁氣，順著他微微張開的嘴唇，徹底吐了出去。
“來了。”
他穩住打顫的手腕，端著面走到桌邊，把兩隻粗瓷碗穩穩放下。熱騰騰的麵湯上升騰起一團白霧，混雜著小蔥和一點點豬油的香氣，強勢地衝散了記憶裡大雪天的血腥味。
他拉開塑膠圓凳坐下，從筷子筒裡抽出兩雙竹筷，細心地互相搓掉邊緣的木毛刺，遞了一雙給林軟軟。
電視機裡的播報還在繼續，幾位金融專家正在演播室裡，煞有介事地分析著林家資金鍊斷裂的種種宏觀經濟學原因。
林淵聽不懂那些高深的金融詞彙，也不懂什麼叫跨國離岸做空、什麼叫核心牌照定點剝奪。在他的世界觀裡，能讓京城這種盤根錯節的權貴門閥在一夜之間覆滅的，只有天理迴圈。
“善惡到頭終有報。”林淵在心裡默默唸了一句。
他篤定這是市場規律那隻看不見的大手，給林家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算了一筆總賬。他以為這是林家樹敵太多，多行不義必自斃，終於遭到了法則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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