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衣服脫了,一件不留。”
這八個字在空曠無菌的地下六層來回激盪。聲波撞擊著四面冰冷的防爆金屬牆壁,帶著讓人骨縫發寒的迴音,死死釘進林淵的耳膜。
牆角的紅色隔離警報燈無聲旋轉。血色的光暈一下又一下地掃過林淵失去血色的臉頰,將這間造價過億的實驗室拖入一種詭異的驚悚中。
林淵死死攥住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指節因為過度發力而透出慘白色。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答一聲砸在防靜電金屬地坪上,摔得粉碎。
他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在這套被生活毒打出來的底層生存邏輯裡,大醫院的規矩總是多得嚇人。他瞥了一眼顧清寒身後那堆龐大複雜的儀器,還有那臺插滿管線的休眠艙。強烈的求生本能讓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用僅存的理智去解釋眼前這荒謬的一幕。
“顧、顧醫生……”林淵的聲音打著顫,帶著幾分底層人面對權威時的討好與無措,“複診為什麼要脫衣服啊?是……是要做全身核磁共振嗎?”
他一邊往後靠,一邊結結巴巴地丟擲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醫學常識。
“我懂,我看電視上說那機器裡不能有金屬。我這褲子上有金屬拉鍊,我脫外衣就行了吧?裡面還得留一件啊……”
顧清寒根本沒有理會這套可笑的辯解。
高跟鞋敲擊著地面,她向前逼近了一步。那支填滿透明液體的醫用高壓注射器被她舉在身前,細長尖銳的針頭在頭頂的紅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核磁共振那種粗糙的機器,只會用冰冷的輻射破壞你細胞的活性。”
顧清寒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孩子。她的視線越過那副沉重的鈦合金眼鏡,貪婪地順著林淵緊緊攥住的領口向下剝離,彷彿視線本身就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你的第七頸椎棘突弧度,股骨生長的骨相,還有那層皮下肌肉的紋理。這世上沒有任何一臺機器配得上它們。只有最純淨的防腐營養液,才能將這份生物學奇蹟永遠定格。”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濃烈的消毒水味,混雜著高濃度福爾馬林的防腐氣味,將林淵徹底包裹。白大褂的下襬擦過林淵沾著泥水的褲腿,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連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外面的空氣充滿了工業廢氣,滿大街都是那些沾滿銅臭味的資本家和下等生物。她們的眼神會弄髒你。”
顧清寒用拿著針管的手,指了指那臺翻滾著淡藍色營養液的休眠冷凍艙。
“只有躺進去,把這副骯髒的破布褪掉。我會用最高級別的無菌液為你清洗。你會永遠保持現在的樣子,心跳每分鐘十下,不會衰老,不會生病。永遠待在我的無菌室裡,只用那雙乾淨的眼睛看著我。”
林淵後背死死貼著休眠艙冰冷的金屬外殼,退無可退。
休眠艙製冷壓縮機的低頻震動,順著他的脊樑骨一路竄上後腦勺,凍得他頭皮發麻。
直到這一刻,那套騙了自己一路的“靶向檢查”說辭,終於在他的腦海中徹底粉碎。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迷離、嘴裡吐出著防腐和冷凍字眼的女人。四肢百骸的血液在這一瞬間涼得透徹。這哪裡是什麼救苦救難、懸壺濟世的活菩薩?這分明是一個披著白大褂,打算把他活生生切片做成人體標本的變態殺人狂!
軟軟還在樓上的病房裡躺著。他要是今天變成了一具泡在水缸裡的屍體,小丫頭一個人在這座吃人的城市裡,連個買熱飯的人都沒有!
恐慌褪去,屬於亡命徒的求生本能徹底壓過了對權威專家的敬畏。
林淵的視線在紅光閃爍的實驗室內瘋狂掃視,尋找任何可以用來保命的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