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清圓已經是個完完全全的少女了。
去年,也就是她十五歲時,她來了月信。她並沒有告訴李柘——哦,她本也不該告訴他的——而是告給了槐竹和趙嬤嬤,她們幫清圓完成了生命中極重要的一次成長,而他全然不知,徹底錯過。
那幾天,李柘總不見她,去昭陽殿,才發現她臥在床榻裡,捧著盅熱湯,驚愕地看著他:“阿兄,你來幹什麼?”
你、來、幹、什、麼?
李柘不喜歡這樣的話。她有了自己的秘密,就不需要他了,哪怕他確實承認這個秘密不值得告訴他——可是,憑什麼不值得?她是他養大的呀。
那會兒,他走了出去,站在昭陽殿外,第一次意識到李一一不需要他了。他有些欣慰,卻也無端覺得他與她正走向兩個世界。
這次是月信,往後呢?等她再大些,等她有了駙馬,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到那會兒,兄長李柘只能偶爾看見李一一了。他沒法再獨享她的快樂,但很有可能獨享她的委屈。他會把奏章扔在地上,恨恨地說:“好他個醃臢駙馬,別哭,阿兄替你出氣!”而後他精心謀劃,動用無上皇權,狠狠敲打那個狗屁倒灶、惹她傷心的臭男人。
那是李柘第一次在夢裡見到清圓。七八歲的小女孩子,雙丫髻還是哥哥給她扎的,拽著哥哥的袖子,嬌怯怯、黏糊糊地喊“阿兄”。
李柘收回思緒,再看清圓,他驀地發現這丫頭已經有了女人的韻致。他想起上次宮宴,鵝黃色的蜘紋帶把腰兒束得細細的,藕荷色的窄袖衫子把乳兒撐得鼓鼓的……
李柘一怔。
他孃的,他在想什麼?
他繼續看她。
可她確實是個小女人了。她此刻正扭著身子趴在車窗窗沿,屁股圓圓,柳腰款款,飽滿鬆軟的皮肉裹著她細細的骨骼,哪像小時候那樣,短手短腿短脖子,前後左右都是直上直下,小肚子卻往前挺的?
馬車已停下來,清圓翩翩地飛了出去,嘰嘰喳喳地催他:“快呀!快呀!你太慢!”
李柘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心底還在想,等她二十歲再給她說親罷。這是最晚的期限,再晚,就要被人說老公主了,不好聽。
但也沒關係,她又聽不見。他反正是要做孤家寡人的了,清圓多陪他幾年,又能怎樣呢?她是唯一的公主,他再多備些箱籠嫁妝,不愁沒人愛她、不愁沒人疼她。
清圓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頭,桃木軸子已放長了線,那百鳥朝鳳樣的紙鳶昂揚著飛入蒼穹。
藍天底下是清圓一連串清泠泠的笑聲。
李柘站在原地看她,他還在想,要找個各方面條件都好、但在情意上吝嗇的男人。要英俊高大、博學強識,要人情練達、樂觀開朗,這樣清圓才能在生活上過得好;也要喜歡她卻不夠愛她,偶爾讓她心灰意懶,受些無傷大雅的、恰當的小委屈,這樣清圓才能常常回宮找她無所不能的阿兄。
李柘很滿意,畢竟人是難以十全十美的,而他已刻畫好一個既有優點又有缺點的駙馬了,照著這個模子找駙馬,他的李一一會幸福一輩子的,進而他也會一輩子享有擁有乖妹妹的幸福。
“陛下。”進祿喚回他的思緒,“永安侯也攜了妻兒子女來此踏青遊玩,方才見著陛下,他認了出來,這會子想帶家眷給陛下請安。”
“哦,永安侯。”他慢聲道。轉過身,不遠處,永安侯果真帶著太太和兒子、女兒立在不遠處。見著他的目光,四人齊齊彎腰垂首。
李柘冷笑一聲:“國母之位空懸,竟讓諸位公卿失了昔日風度,爭著在養心殿跟前折花獻柳了。”
進祿彎腰更低:“永安侯之子去歲在水患一案上頗獻才智,那年誅殺二公主和鹹福宮庶人,也有永安侯的一份功勞。”
“傳罷。”李柘看了眼清圓,她的紙鳶落在了樹上,正跟進喜、槐竹拿竹竿子戳,渾然不覺此處動靜。他道:“把清圓領遠些去玩。”
“是。”進祿領命而去。
進喜剛摘下紙鳶,坐在樹枝上朝清圓道:“公主,奴才給您摘了紙鳶,爬樹爬得手都疼,您可要獎我呢?”
清圓也笑:“你快下來,我不僅獎你,哥哥也要獎你!”說著,她轉頭看了眼不遠處的李柘,卻見一華服女娘站他面前,盈盈叩拜,伏在他腿前。李柘垂眸睨著那女娘,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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