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圓搖搖頭:“你說的話,我從來都信的。”她頓了頓,像紙張吸墨顯色那般,迅速吸收她才剛學會的心術,再顯應出來,“從小,只有哥哥待我最好。便是做嬪妃,也是哥哥為了我的安危著想……天底下再沒有像哥哥這樣貼心貼肺待我的人了。”清圓吸了吸鼻子,彷彿要流淚,楚楚可憐。
李柘不禁一愣,這倔脾氣的傻丫頭怎麼突然開竅了?
他屈指要給她拭淚。
這次清圓沒躲開他的觸碰,反而把臉往他的掌心一靠:“可是,我還有一件心願未了。哥哥,最後一件,行嗎?”
哦,原來軟話兒是有代價的。
“什麼?”李柘心下有些惴惴。
“你先應承我。”她蹙眉道,“我都答應做你的妃子了,難道一件礙不了任何人的小心願,也不能先應承我嗎?”
他目光審慎地在清圓臉上盤桓。
她的壞心思太明顯了。果然被周樸存帶壞了,句句帶刺。他有些悔,李清圓還有後手,他卻提前亮出底牌。
“哥哥,藥快涼了。”她往他身邊靠了靠,“你答應我罷。最後一件心願了,很簡單的一件事。你答應我罷。”
李柘抿了抿唇。他委實受不住清圓這樣。他倒寧可清圓硬邦邦地求他,他就好硬邦邦地把她撅回去。
“好罷。你且說來——”
“我今天見他們說,長庚要去業州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走的時候,我能去為他送行嗎?就遠遠兒看一眼……不說話不見面,我看一眼就行。”說完,她再不敢看李柘,捧起藥碗咕嘟咕嘟喝了個見底。
到底還是忘不了那個醃臢貨啊。倔脾氣的蠢丫頭。
*
咸寧公主出殯之日,天色陰沉,彤雲密佈,風將靈幡吹得嘩啦啦作響。
泰陵在城北四十里外,沿途官道早已灑掃清淨,黃土覆路,清水潑街,兩邊設了蘆棚,供百官路祭。
進祿騎著一匹老馬,跟在靈輿側後方,待過了安化門,槓夫們歇了肩,將靈輿穩穩落在事先搭好的蘆棚內。他便勒著馬頭輕輕一轉,老馬踢踏跑了幾步,在另一座蘆棚前停住了。
進祿翻身下馬。
蘆棚內,周樸存目光一直追在靈輿上。他前幾日被卸了鐐銬,換了一身青布衣袍,已是即將赴任的宛縣縣令。今日進祿依著李柘的恩旨,帶他來看這最後一眼。
“小周大人,”進祿低聲道,“只能在這兒,近了不成。靈輿停一盞茶的工夫,您看著便是,陛下就在前頭,您千萬莫出聲,莫靠近,莫讓人認出來。”
周樸存沒有說話,只木然地點了點頭。他兩眼空洞洞的,彷彿被人掏空了五臟六腑,只剩一副軀殼立在這裡。他這幾日沒有吃過一頓飽飯,沒有睡過一個整覺,閉上眼睛就是清圓的臉,笑著的、惱著的、紅燭下映著的、晨起時慵懶的。那些畫面走馬燈似的在他腦子裡轉,轉到最後,總是那一句“薨於昭陽殿”。
薨於昭陽殿。
咸寧公主薨於昭陽殿。
怎麼可能?那天晚上她就坐在他眼前!
他絕不肯信。
直到此刻看見了那頂朱漆靈輿,看見了輿頂的明珠,看見了輿前兩眼悽戚、無精打采的李柘,看見了靈輿兩側扶柩的素服宮女、太監,他不得不信了。
若非真的,李柘怎會悲慟至此?槐竹和進喜他們怎會悲慟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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