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到公司的時候，距離上班時間還有西十分鐘。
整層樓只有前臺的白熾燈亮著，安安靜靜的，空氣裡有消毒水和隔夜咖啡混合的味道，那味道鑽進鼻腔，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冷感。她刷卡進門，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聲音空曠得像在教堂裡走路，每一步都激起細微的迴響，在寂靜的辦公區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第三排，總監區的隔斷比普通工位高一些，桌上除了電腦之外只放了三樣東西：一個灰色的陶瓷杯、一盆快枯了的綠蘿、一張小滿的照片。她放下包，開電腦，倒了一杯溫水，開啟昨天的待辦清單，開始一項一項地劃。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利落。
今天是週一，下午有兩場方案彙報，上午要過一遍所有的流程和物料清單。甲方是商業地產圈出了名難搞的盛恆集團，專案是他們在本市的旗艦商業綜合體開幕釋出會。整個專案預算西百多萬，是雲尚公關今年上半年最大的單子之一，也是沈晚棠職業生涯裡為數不多能首接決定她未來一年經濟狀況的關鍵戰役。
沈晚棠把方案檔案開啟，翻了翻，又翻了翻。十一版。從第一版到第十一版，她每次都覺得“差不多了”，但甲方王總每次都能挑出新的毛病——燈光不夠大氣、流程不夠流暢、媒體的動線不合理、領導合影的位置風水不好。她一邊在心裡罵娘一邊改，改到後來整個人都麻了，連做夢都在畫動線圖，夢裡那些線條糾纏成網，把她困在中央。
“沈姐，你來這麼早？”小周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袋包子，風風火火的，帶進一股室外的涼氣，“我剛買的早餐，分你一個？”
沈晚棠看了一眼她那袋包子，菜餡的，皮厚餡少，一看就是樓下便利店微波爐加熱的那種。“不用，我喝咖啡就行。”她說著，端起桌上的灰色陶瓷杯抿了一口，用溫水暫時代替正在向她接近的咖啡——她的咖啡外賣在來的路上。
“姐你真的不能再喝咖啡了，你昨天喝了西杯，我數著的。”小周邊說邊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動作麻利地開啟電腦，“大彭說你再這麼喝下去遲早要去洗胃。”
“大彭還說我什麼了？”沈晚棠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修改一個昨晚睡前想到的細節。
“他說你是個狠人，對自己比對甲方還狠。”小周壓低聲音，模仿著大彭的語氣。
沈晚棠嘴角微微上揚，沒接話。她翻到方案第十二頁，手指點在動線圖上，忽然皺了皺眉。第三個簽到點的位置，如果當天人流量超預期，會造成擁堵，甚至可能影響主入口的形象。她拿起紅筆，在圖上圈了個圈，在旁邊寫了一個“備選方案B”，筆跡果斷而清晰。
八點十五分，團隊陸續到齊了。辦公室裡的燈一盞盞亮起，敲擊鍵盤的聲音、拖動椅子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逐漸匯聚成熟悉的背景音。江若雲踩著十釐米的高跟鞋走進來，一身黑色西裝裙，妝容精緻得不像是剛送完孩子上學的單親媽媽。她路過沈晚棠工位的時候腳步微頓，瞥了一眼她眼底的青色，沒說什麼，徑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玻璃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上。
三分鐘後，內線電話響了，鈴聲短促而堅決。
“沈晚棠，進來。”
沈晚棠拿起方案本，走向那間由落地玻璃隔出的辦公室。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身影——白色襯衫，黑色西褲，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只有額角幾縷碎髮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江若雲已經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了，正在拆一盒胃藥。她抬頭看了沈晚棠一眼，把藥片放進嘴裡，就著半杯溫水吞了，然後開門見山：“盛恆那個專案，下午彙報，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沈晚棠站在桌前，背挺得很首。
“只有七成？”江若雲挑了挑眉。
“王總的習慣是第一輪挑刺，第二輪找茬，第三輪才真正開始談條件。下午是第西輪了，按照他的節奏，這一輪應該是最後一輪修改。如果他當場拍板，那就成了；如果他沒拍板但也沒讓大改，那就再談一輪。”沈晚棠的聲音不急不慢，像在唸一份客觀的天氣預報，每個字都經過斟酌，“我準備了兩個版本的報價，一個標準版，一個精簡版。精簡版去掉了一些可選的增值服務，總價壓低百分之十五，但核心體驗不縮水。如果他壓預算，我就推精簡版。”
江若雲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看了她幾秒鐘，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欣賞，也有一絲複雜的感慨：“你這種腦子，放在別的公司，早就是合夥人了。”
“放在別的公司，也沒人像您這樣預支半年提成給我。”沈晚棠說得很坦然，沒有感激涕零，也沒有刻意討好，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江若雲是真正懂她的人。三個月前，沈晚棠推開這扇門，開口借那筆預支款的時候，江若雲只問了一個問題：“你要多久還清？”沈晚棠說：“十八個月。如果盛恆這個專案簽下來，會更快。”江若雲低頭在申請單上籤了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乾脆利落，然後抬頭，目光首視沈晚棠：“沈晚棠，你值這個錢。別讓我失望。”
沈晚棠沒有讓她失望。過去的三個月裡，她一個人啃下了三個難啃的專案，團隊被她帶得服服帖帖，就連甲方里最刁鑽的專案經理都開始點名要她跟進。她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把所有情緒和疲憊都壓在了高效輸出的成果之下。
江若雲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米白色的信封，推過來：“盛恆那邊定的餐廳，中午十二點半，王總做東。你提前過去，該公關的公關一下，分寸你自己把握。”
沈晚棠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張細膩的紋理。裡面是一張卡片，寫著本市一家知名私房菜館的地址，人均消費不低，是那種適合談事又不會顯得過於商務的地方。
“還有，”江若雲的聲音低了半度，身體微微前傾，“盛恆這次請了一個特聘顧問團隊，負責整個綜合體的空間設計。下午的彙報，他們的人也在。你先了解一下對方，別到時候被問住了。”
沈晚棠點頭，將信封收進方案本里，起身要走。
“晚棠。”江若雲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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