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上眼，隔絕了外面嘈雜的車流和刺目的陽光。在心裡，她將下午的彙報流程又過了一遍：開場白，團隊介紹，方案概述，亮點拆解，預算說明，應急預案。每一頁PPT的串詞她都能倒背如流，每一個可能被問到的刁鑽問題，她都在心裡預演過不止三個答案。她是沈晚棠，雲尚公關最能打的專案總監之一，她不能出錯。
綠燈亮了。
她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清晰堅定。踩下油門，車子匯入移動的車流，向著目的地駛去。
十二點二十五分，她準時到了那傢俬房菜館。門口是仿古的中式庭院設計，白牆黛瓦，竹影婆娑。停好車，她對著後視鏡最後整理了一下頭髮，將一絲碎髮別到耳後，然後拿起包和方案本，走進那扇虛掩著的木門。
王總已經到了，坐在包間的主位上，面前擺著一壺剛泡好的鐵觀音，茶香嫋嫋。他看到沈晚棠，臉上露出笑容，招了招手：“沈總監，來來來，坐。今天別緊張，就是吃個便飯，下午的事下午再說。”他語氣隨和，但眼神里的審視並未減少半分。
沈晚棠笑著坐下，笑容得體，分寸拿捏得剛好。“王總您太客氣了，還讓您破費。”她寒暄了幾句，天氣、交通、最近的行業動態，都是安全又顯得專業的話題。她把帶來的方案本放在桌上自己手邊的位置，不拿出來，也不刻意藏起來，就放在一個“你隨時要看我隨時給你”的、觸手可及的地方。
王總這個人，沈晚棠接觸過三次之後就看透了：他挑剔，但不是為了刁難而刁難；他壓價，但不是為了佔便宜而壓價。他是那種典型的實幹型甲方——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不懂什麼，所以需要乙方幫他補足那個“不懂”的部分，同時嚴格控制預算和風險。對付這種人，不需要奉承，不需要討好，只需要展現出絕對的專業、可靠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菜一道道地上，擺盤精緻，味道清淡適中。沈晚棠吃得不多，但每一道都能適時地說出點門道來，不是奉承，是真的懂一些。比如那道清蒸魚，她會提到火候和時間對肉質鮮嫩的影響；那道時蔬，她能說出食材的時令和產地特點。做活動策劃這麼多年，她最擅長的就是在飯桌上不動聲色地建立信任，用細節堆砌起專業的形象。
吃到一半，王總接了一個電話，嗯嗯啊啊了幾句，語氣恭敬。掛掉電話後，他轉向沈晚棠，用餐巾擦了擦嘴：“等會還有一個人來，我們的特聘顧問，空間設計方面的。下午的彙報他也要聽，你先認識一下，溝通起來也方便。”
沈晚棠握著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她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抬眼問，聲音平穩得像無風的湖面：“哪位顧問？之前好像沒聽您提起。”
“衍界空間的顧時衍，年輕有為，我合作好幾次了。他這個人話不多，但每句都在點子上，眼光毒得很。你方案要是有什麼硬傷，他肯定第一個看出來。”王總笑呵呵地說，語氣裡帶著對人才的欣賞，“不過你不用擔心，你沈總監的水平我心裡有數，你們說不定還能碰撞出點新想法。”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侍者側身讓開。
沈晚棠沒有立刻抬頭看。她先聽到的是腳步聲——皮鞋踩在包廂原木地板上的聲音，節奏不緊不慢，每一步間隔均勻，透著一種沉穩的自信。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像是一件剪裁極其合體的西裝外套，隨著動作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窸窣聲。
“王總，抱歉，久等了。”
那個聲音。
低沉的，平穩的，帶著一種獨特的質感。尾音微微上揚的習慣，和六年前一模一樣，只是似乎更沉靜了一些，像被歲月打磨過的木器，光澤內斂，卻分量依舊。
沈晚棠緩緩抬起眼。
顧時衍站在包間門口，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個黑色資料夾。走廊暖黃的光從他身後漫進來，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門框邊緣。他的臉比六年前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更清晰了，但五官還是那個樣子——眉骨高，眼窩深，嘴唇薄而線條分明。他看人的眼神也還是那樣，專注、不閃避、帶著一種讓人說不出話的壓迫感。
他在看她。
從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她，目光穿過圓桌，徑首落在她身上。
沈晚棠覺得自己應該站起來，應該微笑，應該說“顧老師你好，久仰”之類的客套話。但她什麼都沒做。她就坐在那裡，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一小滴湯汁正沿著筷尖緩緩凝聚、欲墜未墜。她像一尊被瞬間凝固的雕塑，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半拍。
是他先動的。
他邁步走進來，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他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來，將資料夾平放在鋪著白色桌布的桌面上。然後他對沈晚棠微微點了一下頭，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沈總監，好久不見。”
王總在旁邊笑，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你們認識？”
“認識，”顧時衍說，目光仍落在沈晚棠臉上，頓了頓，“很多年了。”
沈晚棠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將筷子輕輕放下，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油漬，然後抬起頭，首視他的眼睛。她的臉上是一個標準的、職業化的微笑，弧度精準，眼神平靜，彷彿剛才那一瞬的失態從未發生。
“顧老師，好久不見。”
七個字，每一個字都精確地控制著音量、語調和情緒，剝離了所有過往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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