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
他不僅記得她說過的話，甚至能從一句模糊的、近乎夢囈的凌晨留言中，準確追溯到具體的那個下午、那個場所、那一束穿過玻璃、落在書脊與地板之間的光。
沈晚棠攥緊了揹包的肩帶，皮革表面被她手心微微的汗意浸得發澀。
“我不過是隨口一提。”她說，試圖將那個瞬間重新推回“無意”的範疇。
“你從來不是隨口說話的人。”他回應，語調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洞察。
又是這句話。與昨日那句“你還是你”如出一轍，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卻像精準的探針，觸及她最核心的質地——她從來不是言辭隨意之人，每句話皆有來處、有依據、有她為何在此時提及的理由。
他記得的，始終是這個她。
她靜默數秒，空氣彷彿凝滯，只有中央空調持續輸送著恆溫的風。終是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顧時衍，我們——”
“我知道，”他輕聲打斷，並非不耐，更像是在她即將踏出懸崖的前一刻，伸手護住了那個可能讓她粉身碎骨的決定，“工作時間，不談這些。但我送你下樓，可以嗎？”
她點了點頭，說不出“好”或“不好”，只覺得這個提議像一根浮木，讓她得以暫時攀附，不必立刻沉入洶湧的暗流。
兩人並肩走出會議室，穿過鋪著灰色地毯的長廊，行向電梯。腳步聲被厚軟的地毯吸收，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VIP電梯廂內僅他們二人，門合上的剎那，密閉空間裡只剩空調低微的嗡鳴，以及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她站在左側，他立於右側，中間隔著半米距離，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由六年時光砌成的牆。
她望著金屬門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身旁是他的。一襲利落的白襯衫，一襲沉穩的灰襯衫。二人皆未言語，可倒影中的他們，在冰冷光滑的門板上，輪廓挨著輪廓，肩膀對著肩膀，看上去竟像並肩而立的一對，被這狹小的空間短暫地拼合在一起。
電梯平穩下行，數字一層層跳動。
電梯到了一樓。
“叮”的一聲輕響，門開了。
她走出去，他跟在她身後，半步之遙。大廳里人來人往，步履匆匆，前臺的接待員正在接電話，聲音職業而甜美，安保人員在門口站得筆首，目光掃視著進出的人群。一切都正常得像一個普通的週二下午，陽光透過玻璃幕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晚棠。”他在她身後叫她，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她停下來，但沒有回頭，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你當年刪掉我之後，”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大，但在空曠挑高的大廳裡聽得很清楚，甚至帶著一點輕微的迴音，“我一首想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不是誇張。你突然消失了，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在的地方，找不到。那半年裡，我每次看到無名屍體認領的新聞，都會點進去看一眼。”
沈晚棠的喉嚨像被人用無形的手掐住了，呼吸變得困難。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淨，留下冰涼的眩暈感。
她緩緩轉過身來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算得上淡漠，但眼睛是紅的。他沒有哭，眼眶裡沒有淚水積聚，但他的睫毛溼了，在明亮的光線下，能看清那一層細微的、溼潤的痕跡。
“現在看到你了，”他說，聲音有一點啞，像是許久未曾好好說話，又像是情緒碾過聲帶留下的磨損，“活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我也想過找你，但我怕看到你已經開始了新生活，怕自己成了那個不合時宜的打擾。
可她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站在他面前，那些精心準備過的、看似合理的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她欠他的不是一個解釋，而是整整六年的下落不明，是音訊全無帶來的、對生死最原始的恐懼與猜疑。
“顧時衍，”她終於找回了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水泥地，“今天還有工作。改天，我請你吃飯。把欠你的解釋，還給你。”
他看了她幾秒，目光沉靜，像是在審視她這句話裡有多少決心，又有多少是緩兵之計。然後，他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應允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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