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閘門一旦開啟，就再也關不上了。
沈晚棠發現這件事是在周西的凌晨。她又失眠了，在床上翻來覆去，被子被捲成一團，枕頭也失去了形狀。腦子裡全是六年前的片段，像一部被按下了隨機播放的老電影，沒有時間順序，只有畫面和氣味和聲音——畫室裡松節油的味道，操場邊青草的氣息，還有他袖口上顏料的淡淡苦味。
她乾脆不睡了，爬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從櫃子最深處翻出一箇舊鞋盒。灰塵在昏暗的光線下輕輕飛揚，像時光的碎屑。
那是她的“時間膠囊”。裡面裝著大學時代的所有紙質痕跡：成績單、社團工作證、幾張電影票根（字跡已經模糊）、一沓明信片（大多是風景，只有一張是他從外地寄來的，背面寫著“這裡的天空很像群青”）、還有一本巴掌大的線圈本——封面是深藍色的，角上貼著一張已經翹邊的貼紙，是一隻歪歪扭扭的貓。她畫的。
她翻開那本線圈本。
裡面沒有字。
全是畫。
是顧時衍畫的。
她忘記了這本子是他什麼時候塞給她的。大概是戀愛第三十天左右，某天她在他畫室等他一起去吃晚飯，他畫完了手頭的圖紙，忽然從抽屜裡拿出這個本子，翻開第一頁，遞給她。窗外的夕陽正好照進來，給他的側影鍍了一層金邊。
“送你。”他說。
她低頭一看，第一頁畫的是她的側臉。鉛筆素描，線條簡潔但極其精準，連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都畫出來了。她當時愣住了，問他什麼時候畫的。他說：“你第一次來畫室那天，趴在我桌上睡著了。我畫了十五分鐘。”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她翻了第二頁。她的眼睛，特寫，睫毛的陰影都清晰可見。第三頁。她的手，握著一杯奶茶，指尖微微彎曲。第西頁。她站在教學樓走廊上，逆光的背影，校服的裙襬被風吹起一角。第五頁。她蹲在地上繫鞋帶，馬尾辮垂下來，髮絲散在頸邊。第六頁。她笑的樣子，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
每一頁都是她。
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發現那上面不是畫，是一行字。他的筆跡，工整但有點拘謹，像是認真斟酌過每一個字：
“認識你之前，我以為空間才是我的語言。認識你之後，我發現我用空間說不出來的話，畫你的時候都能說出來。”
她看完之後把本子合上，抬起頭看他。他坐在畫架後面，手裡捏著一支鉛筆，表情看著很平靜，但耳尖是紅的，像染了胭脂。
“顧時衍，”她說，“你是在跟我表白嗎？”
“我們已經在一起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那你這是在幹什麼？”
“在告訴你，”他把鉛筆放在桌上，認真地看著她，目光像溫潤的墨，“你是我的靈感。”
那天的後來，她沒讓他去吃晚飯。她拉著他去了學校操場，在跑道邊的臺階上坐了很久，首到月亮升起來，星星一顆顆浮現。她把頭靠在他肩上，他說“你頭髮上有顏料”，她說“什麼顏色”，他說“群青”。
“群青是什麼顏色？”
“很深的藍。像晚上的天空。”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又低下頭，用食指蘸了一點他袖口上的顏料，在他手背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星星。顏料涼涼的，他的皮膚溫熱。
“這是什麼？”他問。
“你猜。”
“星星？”
“嗯。群青色的天空上，有一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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