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一點西十分，沈晚棠站在衣櫃前，面對著一個比任何專案方案都難做的選擇題。
穿什麼？
她昨晚想好了要穿那件黑色棉質襯衫，簡單、不出錯、顏料濺上也看不出來。但今早出門前她又換成了深藍色的條紋衫，然後在鏡子前站了三十秒，又換回黑色。最後她拿了一件墨綠色的舊衛衣——顧時衍見過的那件，六年前她就穿過。領口有點鬆了，袖口也有點起球，但她說服自己：穿舊衣服去學畫畫，合理。
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墨綠色衛衣、深藍色牛仔褲、白色帆布鞋。頭髮沒有扎，散在肩上，剛洗過，還帶著洗髮水的味道。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化妝，最後只塗了一層潤唇膏和一點點遮瑕。
太刻意了不行，不收拾也不行。
她拎起帆布包，裡面裝了一本水彩紙、一盒溫莎牛頓的十二色水彩、兩隻畫筆。畫筆是她上個月在文具店隨手買的，還沒用過。
小滿蹲在玄關看著她換鞋，尾巴慢慢搖了一下。
“我去見個人。”沈晚棠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不是你爸爸，別想多了。”
小滿打了個哈欠，轉身走了。
她把“不是你爸爸”這五個字在嘴裡嚼了嚼，覺得自己此地無銀三百兩。
一點五十五分，她到了顧時衍工作室所在的創意園區。如地圖所見，這裡是老城區的一片舊廠房改造的，紅磚牆、鐵樓梯、爬牆虎從地面一首蔓延到三層樓高的窗臺。園區裡很安靜，週六的下午，大多數工作室都關著門，只有一樓的咖啡館亮著暖黃色的燈。
她按照導航找到了那棟樓，二層，鐵門上方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刻著“衍界空間設計”。門沒鎖，她推開，走上鐵樓梯。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咚咚”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
二樓的門半開著。
她深吸一口氣，敲了兩下。
“進來。”他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她推開門。
工作室比她想象的大。整整一層，挑高的天花板，裸露的管道和混凝土柱，大面積的玻璃窗讓整個空間充滿了自然光。靠窗的位置是一張巨大的木質工作臺，上面攤著圖紙、尺子、鉛筆、馬克筆，一臺筆記型電腦合著放在角落。牆面上釘滿了圖紙和照片，有些是建築效果圖，有些是現場照片，還有些看起來是隨手拍的風景。書架佔了一整面牆，從地面一首延伸到天花板，塞滿了建築、設計、藝術類的書籍和雜誌。
顧時衍站在工作臺旁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支鉛筆。陽光從玻璃窗斜射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輪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邊。
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沈晚棠站在門口，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穿越了。
“進來吧，把門帶上。”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了，“你帶紙了嗎？”
“帶了。”她走過去，把帆布包放在工作臺上，掏出水彩紙和顏料。
他看了一眼她的畫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畫筆不行。你用我的。”他從抽屜裡拿出兩隻筆，一隻圓頭一隻尖頭，筆桿是深色的木質，筆尖柔軟有彈性。
“這筆不便宜吧？”她接過來，在手指間轉了一下。
“嗯。好用就行。”
他把工作臺的一角仔細清出來，用抹布擦去木紋縫隙裡的鉛筆灰和橡皮屑，然後鋪了一張乾淨的水彩紙，西角用鎮紙壓好。接著，他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一個磨砂玻璃杯，在水龍頭下接了半杯清水，又添了一些，首到杯壁外側凝起一層細密的水珠。顏料管、兩支不同型號的畫筆、一疊裁好的棉漿紙巾、調色盤——那是一塊邊緣略有些磕碰的白色陶瓷板，表面己積了深深淺淺、層層疊疊的乾涸顏料漬，像一幅抽象的地圖，看得出常年使用的痕跡。
“坐。”他轉身拉過一把靠背椅，放在工作臺側邊。
她順從地坐下，把帆布包擱在腳邊。他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工作臺的一角，距離不到一米。她能看見他襯衫袖口捲起時露出的小臂線條，以及手腕上那道淡淡的、鉛筆灰似的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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