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作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
夏天的天黑得晚，六點半的天空還是亮的，但光線已經從午後的熾白變成了傍晚的暖金，像一層薄薄的蜂蜜塗在雲層的邊緣。沈晚棠站在創意園區的鐵樓梯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西邊的天空。遠處的樓宇輪廓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橘色，玻璃幕牆反射著碎金似的光。
雲層很厚，堆疊在一起，太陽在雲隙間漏出一道道光束，像有人在天上拉開了一道口子，把光傾倒下來。那些光柱斜斜地穿透空氣，能看見細微的塵埃在光束裡緩緩浮動。
“群青色的天空。”她小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顧時衍站在她身後，鎖上了工作室的鐵門。鑰匙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他聽到她說的話，低頭看了她一眼——她仰著臉，睫毛被餘暉染成淺金色。然後把鑰匙收進褲兜裡，金屬碰撞出輕微的響動。
“不是群青。”他說，聲音平靜。
“那是什麼藍？”沈晚棠沒有回頭，依舊望著天空。
“鈷藍混了一點天藍。群青更紫一些，帶一點紅相。”
沈晚棠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樓梯陰影與光線的交界處，側臉線條被勾勒得清晰。她嘆了口氣：“你能不能不要什麼都用色號來說話？”
“職業病。”他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幾乎看不出來，“就像你一樣，看到動線不合理的空間就想重新佈置，腦子裡已經在畫平面圖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聲輕輕軟軟的：“我哪有。”
“你有。上次在王總的專案會上，你看場地的時候，全程皺眉。那個商場的動線確實不合理，你在心裡罵了一百遍，對吧？從一樓到三樓的扶梯位置，還有衛生間標識不清。”顧時衍的語氣平淡，卻句句戳中。
沈晚棠被他說中了，心虛地別過臉去，耳根微微發熱：“……那是專業素養。”
“嗯，我也是。”
她忍不住笑出了聲，搖了搖頭。兩個人沿著園區的石板路往外走，鞋底敲在石面上發出規律的輕響。經過那家一樓咖啡館的時候，咖啡館的老闆正在關燈打烊，玻璃門內的暖黃燈光一盞盞熄滅。看到顧時衍，老闆隔著玻璃揮了揮手，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顧老師，今天這麼早走？”
“嗯，有客人。”顧時衍點了一下頭，腳步沒停。
老闆看了一眼跟在半步後的沈晚棠，眼神里閃過一絲“原來如此”的瞭然，笑了笑沒多問，只說了句“慢走”。
走到園區門口的時候，沈晚棠停了一下。她的白色小車停在路邊的停車位上，車窗上還映著一點天光的餘燼。他深灰色的SUV就停在她車後面隔了兩個車位，車身線條硬朗，在漸暗的天色裡顯得沉默。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走向自己的車，彷彿這一刻的停頓是某種默契。
“你晚飯怎麼解決？”他問，手插在褲兜裡，目光落在遠處街燈初亮的方向。
“回去做。”她頓了頓，補充道，“今天不做咖哩了，太鹹。”
“那你做什麼？”
“……還沒想好。冰箱裡還有雞蛋和西紅柿，可能隨便炒個菜。”她說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包帶。
他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種欲言又止的東西，像傍晚時分光線裡漂浮的、說不清的朦朧。
“沈晚棠。”
“嗯。”
“改天是哪天？你上次說的。”
她記起來了。上次在停車場，她說“改天請你吃飯，把欠你的解釋還給你”。今天她已經把解釋還了——在畫室那張藍色天空面前，她把六年的故事全部倒了出來，像倒空一隻積滿了灰塵的罐子。按理說，欠他的已經還清了。但她知道，他問的不是那個“改天”。
他說的是“改天”一起吃一頓不鹹的飯。他說的是“改天”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坐在一起，不是為了解釋什麼、不是為了還什麼，只是單純地——吃一頓飯，像所有普通的朋友，或者，不止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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