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裡，秦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不落地鑽進了窗臺大橘的耳朵裡。
“實話告訴你，”秦嬤嬤抿了口茶，慢悠悠道，“這丫頭，是當年那位原配夫人肚子裡爬出來的正經嫡女。十六年前，你妹子柳姨娘冒著天大的風險，把她從襁褓裡掉了包，換上自己生的明珠姑娘，這才有了你們柳家今日的風光。”
柳貴嚥了口唾沫：“那、那怎麼又要接她回去？”
“還不是因為最近府裡不太平。”秦嬤嬤皺眉，“當年的事，漏了點風聲，侯爺起了疑，西處派人查這個流落在外的‘孽種’。你妹妹沒辦法，索性主動‘尋回’，做足了慈母賢妾的樣子，堵侯爺的嘴。”
她頓了頓，眼神陰狠下來：
“可人，是絕不能讓她活著踏進京城、更不能讓她見著侯爺的。一個在鄉下長大的蠢貨也就罷了，萬一她長大了，眉眼像極了當年那位、或是知曉了什麼，你妹妹和明珠姑娘，就得跟著一起完蛋。”
柳貴心領神會，壓低聲音：“嬤嬤的意思是……”
“接，自然要接。”秦嬤嬤冷笑，“路上山高水遠，水土不服的、染了急病的、遇到歹人的，什麼意外沒有？到了京城，老身只交得出一具‘薄命’的屍首，你妹妹再哭一場、厚葬了，侯爺還能說什麼？這事辦得乾淨，你那一份好處，少不了。”
“明白，明白！”柳貴喜上眉梢，連連點頭，“小的一定配合嬤嬤。”
“還有。”秦嬤嬤從袖中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遞過去，“這是你妹妹的親筆信，看完即毀。她還交代，這丫頭前幾日忽然像變了個人，竟幫著佃戶出頭、還讓張大戶栽了跟頭，你給我盯緊些，別在這節骨眼上出岔子。”
柳貴接過信，臉色變了變，咬牙道：“那丫頭是邪門得很……嬤嬤放心，明兒個我就去會會她。”
兩人又密謀了半晌，方才各自歇下。
窗臺上，大橘悄無聲息地退走，一溜煙奔回破屋，把聽來的話，添油加醋全倒給了蘇晚。
“……就是這麼回事！”大橘蹲在桌上，尾巴一甩一甩，“合著你是正經嫡女，那個什麼明珠，才是冒牌貨。他們還想路上弄死你！最可氣的是，柳貴手裡有封信，看完就要燒，那可是憑據！”
蘇晚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其實這些，原主破碎的記憶裡己有零星影子，如今被這番話一一印證，真相徹底清晰了。
她是原配嫡女，生母早亡，被柳姨娘掉包，棄在鄉下十六年。如今對方為了掩蓋罪行，還要斬草除根。
“呵。”蘇晚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沒達眼底，“十六年的活路沒給我，如今連死，都要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前世無父無母，最羨慕的就是別人有家。剛穿來時，她甚至還對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對侯府，存過一絲微弱的念想。
現在，這點念想，被秦嬤嬤一席話，碾得粉碎。
“想讓我死？”她抬起眼，眸光陰冷又明亮，“那也得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這京城，我還非去不可。”她緩緩站起身，在狹小的破屋裡踱步，“我倒要親眼看看，我那好父親、好姨娘、好妹妹，都是些什麼貨色；查一查，我娘當年是怎麼死的。屬於我的東西，我要一樣一樣，親手拿回來。”
當務之急，是先拔掉柳貴這顆釘子。
秦嬤嬤想在路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她，可她偏偏要在這清水鎮、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柳貴的罪行掀開，讓這趟“接人”，從一開始就落滿了眼睛和口舌。
“大橘，”蘇晚停下腳步，目光灼灼，“柳貴的那封信，還有他這些年貪墨莊糧的賬，你能帶我找到嗎？”
大橘挺起胸脯，得意地甩尾巴：“別的不敢說，這莊子裡，哪塊磚底下藏了東西，都瞞不過本大爺的鼻子。那封信柳貴寶貝得很，就藏在他床底下一個鐵皮匣子裡，匣子還上了鎖。”
“貪墨的賬呢？”
“賬房在西跨院，鑰匙他隨身帶著。”大橘舔了舔爪子，眼珠子一轉，“不過嘛，賬房裡鬧老鼠，牆根有個洞，你那點身板鑽不進，我和老鼠們，倒是能進出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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