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賬跟用藥一個道理。”賈琮接著說,“急症下猛藥,緩症用平劑。如今這個年景,是銀根上的急症。長線的收一收,只留三個月內的短票,寧可利薄些。放出去的是紙,收回來的,才是錢。”
穿堂裡靜了一息。穿堂風過,吹得鳳姐的帕子角翻起來。
“至於閒下來的銀子,”賈琮不緊不慢,“二嫂子若信得過,我手裡倒有個小營生的方子,藥香的物件,女兒家用的。過些日子做出來,先送二嫂子驗看。成了,再算後賬;不成,只當我沒說。”
鳳姐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聲。這回笑到了眼睛裡。
“我道老祖宗為什麼疼你。”她伸出手指,虛點了他一下,“三爺這個人,嘴上說的是藥,心裡裝著一架算盤呢。”
“算盤不敢當。”賈琮躬身,“算盤是二嫂子手裡的,我不過幫著看個賬。”
“好,好一個幫著看賬。”鳳姐笑聲又揚起來,腕上的金鐲子碰著手爐,叮的一聲輕響。她扶著平兒轉身,撂下一句,“成,你的物件,我等著驗看。往後三爺有什麼難處,言語一聲,賬上給你支應。你是個明白人,我跟明白人說話,最不費勁。”
她走出幾步,裙角掃過穿堂的青磚,又回頭補了一句,笑吟吟的:“方才那些票子,三爺撿了,就當沒瞧見,啊?”
“我瞧見的是林姑娘的脈案。”賈琮說,“旁的,沒瞧見。”
鳳姐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言語,笑聲一路滾出穿堂去了,驚起簷下兩隻麻雀。平兒跟在後頭,回身朝他福了一福,才小跑著追上去。
賈琮立在原地,聽見那笑聲轉過穿堂,拐了個彎,忽然壓得低低的,聽不真切了。再往後,是平兒小聲回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只聽清半句”……三爺倒是個明白人”。
鳳姐又說了句什麼,尾音帶著笑,散在風裡了。
賈琮站在穿堂口,琢磨方才那一場。
三層意思,他都聽明白了;他回的那句,也是三層。戲唱到這裡,剛剛好。
璉二奶奶的三分面子,今日算是掙到手了。這府裡的銀錢水路,往後他多少能沾上一點邊。而那一摞當票背後的窟窿有多大,他也算親眼見了底。金項圈、纏絲鐲、成匹的妝緞,連下人媳婦的首飾都進了當鋪的票號,換來銀子再三分利放出去,拆東牆,補西牆,牆牆都是窟窿。
烈火烹油,鍋底見柴。他掰著指頭算過,這樣的拆補,撐死三年。
三年。他垂下眼,把這個數又摁迴心底。
他提著藥箱回小院,天色已擦黑。剛進院門,外頭傳來腳步聲,邢夫人院裡的婆子掀簾進來,滿面堆笑,福身下去:
“給三爺道喜了!太太請三爺過去說話,說是有天大的喜事,當面說!”
道喜。
賈琮把藥箱擱下,看著那婆子臉上的笑。
他在這府裡活了這些日子,邢夫人院裡的”喜”字,從來是鉤子。上一回”天上掉下來的好親事”,鉤子上的倒刺,到如今還沒拔乾淨。
那婆子見他應得痛快,笑得更深了些,眼角的褶子堆起來:“三爺快請,太太等著呢,好茶都沏上了。”
好茶。賈琮想起上一回邢夫人院裡那盞熱茶,茶底下壓著的是一門親事、一份月例、一個要安插到他身邊過日子的人。這一回的茶底下,壓著的又是什麼?
“知道了。”他彈了彈袖子上的灰,“頭前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