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沁芳橋,你聽見我念的詞了?”
瀟湘館的紗簾半卷著,黛玉歪在靠枕上,手裡攏著手爐,問這話時眼睛不看人,看著窗外那竿竹子。
賈琮正在寫脈案,筆尖一頓。
聽見了。不但聽見,還記到了今天。可這話不能照實答。他把筆擱下:“隔著半條港子,聽真了兩句。”
“哪兩句?”
“花謝花飛飛滿天。”賈琮說,“底下那句不敢背,背出來姑娘又要惱。”
黛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轉過臉來,眼裡有一點亮:“你知道我惱什麼?”
“知道。”賈琮說,“姑娘惱的是別人拿眼淚當病,拿病當笑話。”
簾子裡靜了一息。紫鵑在旁邊續茶,手上一輕一重,耳朵豎著。
“算你識相。”黛玉垂下眼,撥了撥手爐的蓋子,“那日是我失態,叫花迷了眼。你們爺們兒家,只當看笑話罷。”
“我看的是病。”賈琮把脈枕往前送了送,“姑娘那日在橋底下坐了小半個時辰,回來時指尖涼得透骨。念詞的人傷心,看詞的人看病,各看各的。”
黛玉伸出腕子擱在枕上,嘴上不饒人:“琮三爺這張嘴,不去說書可惜了。”
指尖搭上去。脈象比上回又緩了一分,弦意還在,沒那麼緊勒了。賈琮閉眼聽完,又驗了舌苔,邊尖的紅退了些。
“亥時咳還剩幾陣?”
“一陣,有時一陣也沒有。”紫鵑搶著答,“昨兒夜裡一覺到寅正,早飯添了半碗粳米粥。就是前兒變天,晌午心口發悶,坐了一回才緩過來。”
“變天胸悶是常情,不是反覆。”賈琮收回手,“方子不動,麥冬加一錢。再有,白日里別總歪著,屋裡坐久了,氣都窩在胸口。叫紫鵑陪你在廊下走兩圈,走到身上發暖就回來。”
“又是走。”黛玉撇嘴,“上回叫走五十步,我這回走一百步,夠不夠?”
“夠了。能走一百步,這病就去了一半。”
紫鵑抿著嘴笑,去外間看藥爐子。屋裡一時靜了,藥吊子咕嘟咕嘟地響,竹影在茜紗窗上晃,一晃一晃,把日頭晃碎了。
“你來的時候,”黛玉忽然開口,聲音低下去,眼睛仍望著窗上的竹影,“我這裡熱鬧些。”
賈琮收拾脈枕的手停了停。
這話不重,輕得跟窗外竹葉響差不多。可他聽了進去,一時沒接上。行醫的人聽慣了病人說好話,感激的、奉承的、討好的,都能分門別類歸檔。這一句歸不進去。
“紫鵑雪雁都在,怎麼會不熱鬧。”他最後說。
“她們在,是她們的事。”黛玉淡淡地說。說完耳尖一紅,轉手去拿詩稿,翻了一頁,“方子寫好了就走罷,仔細藥糊了,紫鵑又賴我。”
賈琮應了一聲,提筆改方。寫到一半,簾外雪雁進來回話,說方才周瑞家的領人往稻香村送東西,路過館外,站住跟看門婆子說了半天閒話。
“說的什麼?”紫鵑從外間探進頭來。
雪雁看了看黛玉,又看了看賈琮,聲音放小:“也沒什麼。就說咱們姑娘如今吃著三爺的藥,太醫都不上門了,萬一有個好歹,庶子亂醫,誤了千金之體,誰擔待得起。還說,還說三爺那位傳醫的葛道人,太醫使人往城西查了幾遭,查無此人。”
屋裡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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