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查葛道人,查罷。城西那座破廟的香火簿子上,道人的捐銀落款還在,廟祝記得一個背藥箱的老道,這就夠了。可查無此人這句話能傳進園子,說明舊醫一系急了。急了,就還會再出招。
“姑娘聽見這話,怎麼想?”他把方子遞過去。
“我怎麼想?”黛玉接了方子,眼皮一撩,“我只問你一句。我這病,你有幾分把握?”
“照眼下的走法,七分。”賈琮說,“剩下三分,在姑娘夜裡睡不睡得著、心裡放不放得下。”
“那就是了。”黛玉把方子遞給紫鵑,“我的病我自己清楚。太醫治了三年治成什麼樣,你治了這些日子什麼樣,用不著旁人替我算賬。叫她們嚼去,嚼爛了嘴,也嚼不動我的脈。”
紫鵑接了方子出去煎藥,腳步重重的,還帶著氣。
賈琮收拾好藥箱,卻沒走,躊躇了一下:“姑娘,我借一樣東西。”
“什麼?”
“姑娘這些年服過的舊方子。”他說,“底稿也好,抄件也好,有多少要多少。方子是舊賬,病的來龍去脈都記在上頭,我想從頭到尾捋一遍。”
黛玉看了他一會兒,眸子裡那點光閃了閃:“怎麼,我如今的方子有不對?”
“如今的方子沒錯。”賈琮說,“錯的是舊賬。舊賬不查清,往後總要利滾利。”
黛玉不再問了,朝外間揚聲:“紫鵑,把你收的那一冊子尋出來,抄給他。她是什麼都捨不得扔的性子,連三年前的藥渣子日子都記著呢。”
紫鵑抱著一冊舊本子出來,封皮邊角都磨圓了,遞過來時多問了一句:“三爺,可是有什麼不妥?”
“沒有。”賈琮把冊子收進藥箱,“我行醫的規矩,治到哪兒,舊賬翻到哪兒。姑娘放心吃藥就是。”
當夜,賈琮小院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冊子在燈下攤開,封皮上四個字:歷年藥方。字是紫鵑的,娟秀裡透著一筆一劃的認真。他一頁頁翻過去,越翻,指背繃得越緊。
人參。黃芪。熟地。白朮。這一頁添了肉桂,下一頁加了鹿茸。年份一頁頁往後走,劑量一年年往上加。到去年冬天,一劑方子裡參芪並用,肉桂二錢,佐著當歸生薑,溫補一路走到黑。
他把冊子放下,閉眼在心裡推演。
黛玉的底子是先天不足,心脾兩虛,這樣的人用藥如養花,得慢慢溫著。太醫的路數是什麼?見虛就補,見咳就溫,肝火一起壓不住,就再添一劑補藥壯聲勢。補藥喂久了,燥性不散,全積在血分裡。血分裡埋著炭,面上瞧著只是顴紅、夜咳、手腳涼,底下一天比一天熱。
如今他用疏肝安神的方子把火頭壓住了。咳減了,睡穩了,滿府都說病見好。可他自己清楚,壓住的只是火頭。這些年喂進去的燥熱積弊還在血分裡沉著,灶膛裡沒扒淨的炭,捂著,等一個變天,一場氣,一回著急,就要燒出來。
燒出來是什麼樣?咯血。大咯血。
他拿起筆,在紙上排了排日子。照這個積法,舊方若再吃下去,不出三個月,必出大事。如今舊方是停了,可積下的禍根不除,三個月這個坎,照樣懸在頭頂,懸在那人的命上。
說不說破?
說了,黛玉驚懼,病裡添憂,肝氣一逆,反倒催它早燒幾日。況且賈母跟前怎麼說?說太醫三年的方子全吃錯了,吃出一身禍根,這話出口,打的不只是王太醫一張臉。
不說,就得搶在炭燒出來之前,把這爐膛徹底清一遍。清積弊不是加減一兩味藥的事,得換方,徹底地換。換方就要擔干係,就要過太醫那一關,過闔府人嘴那一關。
燈花爆了一聲。
賈琮合上冊子,指尖按在封皮上,按得發緊。
搶。沒有第二條路。從明兒起,每一回複診都當戰備辦,藥、人、名分,一樣一樣備齊,趕在三個月之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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