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還守著。”
“守著。”
鳳姐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裡頭那位,我瞧著是不頂事了。參湯灌了三碗,血沫子順著藥往下淌。”她頓了頓,眼睛在燈籠光裡亮得逼人,“三爺,我只問你一句,換了你,有幾成?”
“六成。”賈琮說,“明日再拖一日,剩三成。”
鳳姐從鼻子裡出了一口氣:“六成,比裡頭那位嘴裡的’預備著’強多了。”她攏了攏斗篷,轉身要走,又撂下一句,“老太太那頭,怕是撐不住再聽一回壞訊息了。三爺,要動手,就趁今夜。”
這話從璉二奶奶嘴裡出來,分量不一樣。
王太醫在裡面守了一天一夜。
賈琮在竹影外,也守了一天一夜。
這一日里,他看著藥吊子換了一茬又一茬,看著參湯一碗一碗端進去,看著婆子們進出的腳步越來越亂。天擦黑,館裡的哭聲忽然高起來,紫鵑被人扶出來透氣,隔著竹叢衝他搖頭,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滿府的訊息,一陣風一陣風,往他耳朵裡灌。
老太太聽見信兒,當場哭背過氣去,太醫分了一個過去,如今歪在床上,隔半個時辰就差人來問一回。璉二奶奶裡裡外外排程,請太醫、支銀子、打發人往藥王廟上香,嗓子都啞了。各院的姑娘們想來探,都叫鳳姐攔下了,說病人房裡擠不得,一個個紅著眼圈回去。
王夫人來過一趟。進館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出來了,站在廊下,跟周瑞家的低聲交代。賈琮站得近,風把那幾句話送進他耳朵裡:“……悄悄兒的,去問問老太太房裡的舊例,料子、壽材,先看著預備。別到時候抓瞎。”
預備後事。
四個字,釘子一樣,一根一根釘進他腦門。
下人們的閒話也開始長腿。廊下、角門、井臺邊,到處有人壓著嗓子:“只怕不好了”“頭年裡還好端端的”“林姑娘這病,打小兒帶的,藥也吃了幾車了”。
賈琮拳頭攥緊,又鬆開,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幾個月牙印。
他聽得見館裡的動靜。咳嗽聲夾著水聲,一聲一聲,隔著一道牆。青兒取來的藥包就擱在他腳邊,新方揣在他懷裡,紫鵑記的時辰紙、歷年的藥方冊,一樣不少。哪一樣拿出來,都比那碗參湯有道理。
可他跨不進這道門檻。
這一夜,他悟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府裡,救命的手藝,得有做主的人點頭才算數。老太太病倒了,能點頭的人沒了,他就只能站在這兒,聽著裡頭的人一劑一劑錯藥喂下去,把人一寸一寸,往鬼門關裡送。
等。
他只能等。等裡頭那位太醫,親口認輸。
天交二鼓,館門開了。
王太醫提著藥箱出來,鬍鬚上掛著霜氣,熬了這一日一夜,背都駝了下去。婆子們圍上去,他擺擺手,聲音又幹又啞:
“血止不住,熱退不了。回去稟報老太太和太太們……預備著吧,只怕,過不了這個坎。”
人群裡嗡的一聲,哭聲又起來了。
賈琮從竹影裡搶步出來:“太醫留步!”
他還沒跨上臺階,一條胳膊橫過來。周瑞家的不知幾時守在門邊,胳膊伸得筆直,眼皮耷拉著:
“三爺,對不住。姑娘如今人事不省,男女有別,太太有令——庶子,不得擅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