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退到門邊,賈政忽然叫住他。
“璉兒。”賈政說,“你回去告訴府裡管事的,往後族中子弟,當如琮兒。不嫖不賭,不嚼舌根,手裡有真本事,肩上扛得住事。我這話,原樣傳到。”
賈璉愣了一愣,連聲應著,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賈琮一眼,沒說話。
賈璉走了,賈政卻又把賈琮留下,問了容生堂記的賬。
“一月淨落多少?”
“五六十兩。”賈琮答,“藥皂三日一鍋,吊著賣,官眷下定排號。本錢小,週轉快,不賒不欠。”
“五六十兩。”賈政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案上又叩了兩下,“你一個月掙的,頂得上你自己兩年的月例。璉兒管著全府的賬,昨日為一千兩愁白了頭。琮兒,你說可笑不可笑?”
賈琮不敢接這話。這是當家人在自家兒子侄兒之間比長短,他接一個字都是錯。
賈政也沒要他接,自顧自說了一句:“罷了,你去吧。初一十五照舊來,族學那邊,明兒我叫人帶你去認門。”
族中子弟當如琮兒。
這句話沒出晌午,就從書房傳到了各院。賈琮出儀門的時候,當差的小廝打千打得比往日深;賬房門口排隊的媳婦婆子見了他,往兩邊讓出一條道;連東跨院都消停了,邢夫人院裡一整天沒傳出動靜。
賈琮一概不理,回小院核這個月的鋪賬。走到半道,平兒打橫裡過來,福了一福。
“三爺大喜。”她笑著說,“我們奶奶聽見了書房的話,叫我來道一聲。奶奶還說,上回那個分成的章程,三爺如今是老爺跟前掛號的人了,什麼時候得空,什麼時候再算,不急。”
“替我謝二嫂子。”賈琮說,“章程擱在那兒,跑不了。”
平兒笑著去了。賈琮站在廊下琢磨這話。不急,就是行情看漲,她捨得等。璉二嫂子這個人,放印子錢的眼光用到人身上,也是一樣的毒。
回到院裡,他把賈政那張條子收進貼身的荷包,和方子擱在一處。功名也好,青眼也好,落進兜裡的才是真的。族學幫辦是體面,補時文是前程,鋪面過明路是根基,三樣東西一日之間砸下來,換成旁人該擺酒了。
賈琮沒擺酒。他算了另一筆賬。老爺青眼越重,盯著他錯處的眼睛就越多。王善保家的那一壺箭還沒射完,王夫人屋裡那本賬上還記著他的名字。爬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下邊等著的人越齊。
天將晚,青兒從園子裡回來,進門臉色不對。
“三爺,怡紅院出事了。”
賈琮放下筆。
“今日晌午,王夫人叫了晴雯過去。”青兒嚥了口唾沫,“沒說別的,就讓她跪在地上,從頭看到腳,看了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跟身邊的周瑞家的說,這個丫頭,生得太好了,行事又輕狂,留她在寶玉屋裡,早晚是個禍根。”
“原話?”
“原話。周瑞家的出來學給人聽的,一字不差。”青兒壓著聲,“夫人還說,等這一陣忙過,就把她打發出園子。三爺,打發出去,配小廝還是發賣,全看主家一句話。晴雯那個脾氣,真到那一天,她能拿剪子鉸了頭髮。”
賈琮坐在燈下,半晌沒言語。
王善保家的那一箭,叫老太太的金口擋了回去。可王夫人不姓王善保,她不射箭,她直接下場。上回是查問,這回是相看,相看完了下評語,評語一下,攆人就是一句話的事。
“寶二爺呢?”
“寶二爺去老太太屋裡了,還不知道。”青兒說,“三爺,這閒事,咱們管不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