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琮一夜沒睡安穩。
燈下的紙上列章程,寫了塗,塗了寫,到天矇矇亮,紙上只剩三條:治病、討期、留臺階。
病是現成的由頭,晴雯燒著,這是老天爺遞過來的牌。討期,是把”今早”往後挪,挪一天是一天的餘地。臺階最難,得給王夫人備下一級她肯下來的臺階,不然三日之後,照樣撕破臉。
青兒進來添炭,見他眼下發青,小聲道:“三爺,灶上溫著粥。”
“不餓。”賈琮把紙湊到炭盆上點了,看它燒成灰,“怡紅院那邊,早起有信兒沒有?”
“去了兩趟。”青兒回,“寶二爺守了一整夜,這會兒還坐在炕沿上。晴雯姑娘後半夜還燒著,嘴裡說胡話,喊來喊去就一句’憑什麼’。”
賈琮系氅衣的手停了停。
病裡喊”憑什麼”,這口氣她咽不下,病就好得慢。鬱火兩個字,方子上寫不出來,長在她心裡。
“三爺,”青兒猶豫了一下,“這閒事,咱們真管?”
“她這身禍,是替我擋箭擋出來的。”賈琮說,“箭原是射我的,她替我捱了。這個賬,我認。”
賈琮閉了閉眼。章程在心裡過了三遍,每一條的盡頭都寫著同一個字:穩。
“藥箱備上,跟我走。”
出了院門,青兒跟在後頭,憋了一路,到底沒憋住:“三爺,還有樁事。昨兒後晌起,府裡上下都在傳,說宮裡的娘娘打聽您。掃地的、漿洗的,都在學舌,說娘娘問您是多大年紀,醫術跟誰學的。”
“傳到這份上了。”賈琮腳下沒停。
名聲這東西,出了園子就長翅膀。這一層他記下了,眼下顧不上。
風從夾道里灌過來,颳得人臉生疼。進園子要路過通瀟湘館的那條岔道,他朝那邊望了一眼。竹梢在灰濛濛的天底下動,看不見館門。火盆邊搶帕子的那隻手,在他腦子裡停了一瞬,被他摁了下去。
眼下先顧怡紅院。
怡紅院門口,已經僵上了。
臘月底的園子,海棠只剩枯枝,階前掃得乾淨,寒氣從青磚縫裡往上冒。
王善保家的穿一件靛青比甲,對牌舉在胸前,身後兩個媳婦抱著手站著。臺階下遠遠近近聚了些看熱鬧的婆子小丫頭,交頭接耳,沒人敢湊近。
寶玉攔在臺階上,眼圈通紅,嗓子劈了:“她病著,你們敢動她試試!”
“寶二爺,這話折殺奴才了。”王善保家的腰彎著,話卻不軟,“奴才是奉太太的命領人,對牌在這兒。爺要攔,回頭太太問起來,叫奴才怎麼回?”
“我不管你怎麼回!”
王善保家的也不惱,把對牌往前又遞了遞:“爺攔得住奴才,攔不住太太的吩咐。奴才就在這兒候著,爺幾時想通了,奴才幾時領人。”
寶玉氣得渾身發抖,一個字也回不上來。臺階下的婆子們把頭埋得更低,耳朵卻都支稜著。
“二爺。”襲人從裡頭出來,拉住寶玉的袖子,聲音壓得又輕又軟,“爺仔細身子。太太平日裡最疼爺,爺這麼鬧,傳到太太耳朵裡,不是更惱晴雯麼。”
這話綿裡帶針,針尖還是朝著晴雯的。賈琮在月洞門外聽了個正著,抬步進去。
“好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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