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熱鬧的婆子們大氣不敢出。一邊是太太的對牌,一邊是老太太的金口,兩頭頂在一處,她們只盼這場官司別沾到自己身上。
王善保家的直起腰,笑還掛著:“回三爺,奴才領的是太太要攆的人,病人的死活與奴才無干。”
“人在病榻上躺了兩天,湯米不進。你們把人從炕上架出去,臘月底的天,架到半道人沒了,”賈琮聲音不高,“王善保家的,這個罪名,你那塊對牌上寫了麼?”
王善保家的笑掛不住了:“三爺這話,奴才不敢當。太太只叫領人……”
“那就先瞧瞧人,再說領不領。”賈琮抬腳往院裡走,“怎麼,我診病,你也攔?”
她攔不得,也不敢攔,只得跟在後頭,臉上的橫肉繃緊了。
裡屋一股悶濁氣,窗關得死死的,藥吊子在爐上咕嘟著,苦味兒燻人。
晴雯躺在炕上,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看清來人,掙扎著要坐起來,嗓子裡擠出半個音:“三……”
“躺著。”賈琮按住她,取出脈枕,三指搭上去。
脈浮而數,指下又帶弦意。他翻開她眼瞼看了看,又把伺候的麝月叫到跟前問:發熱幾天了,汗出不出,夜裡咳不咳,進沒進米湯。麝月紅著眼圈一條條回了,他默默記下,起身到外間,當著跟進來的王善保家的和兩個媳婦開腔:
“風寒入裡,夾著鬱火。發熱兩天,汗出不透,邪氣壓在半表半里,全仗著一口正氣頂著。這時候挪動她、折騰她,再叫她跪一回,病往裡一陷,轉成險症,就是一條命。”
滿屋子靜了。
“王善保家的,你回太太去,就說是我診的脈。”賈琮回過身,“人我不攔你領。可人是病著的,出了好歹,誰經手領走的,誰擔這條命。你擔得起,現在就抬。”
兩個抱著手的媳婦往後縮了半步,互相看了一眼。
裡屋靜了一瞬,被角窸窣響了一聲。
王善保家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太太是要攆人,可太太沒說要一條人命。賈琮看得清楚,這婆子心裡那桿秤撥拉得飛快:硬領,領回去一個病死的,沒法交差;鬆口三日,回去頂多挨頓排揎。
“三爺,話不能這麼說……”
“話就是這麼說的。”賈琮打斷她,隨即緩了口氣,“我也不叫你難做。三日。三日後她病好了,要攆要留,你回太太發落,我一個字不多說。這三天裡,人是我的病人。”
王善保家的眼皮跳了幾跳,還想討個憑據:“那,三爺賞奴才一句準話,寫在紙上,奴才回去也好……”
“字據沒有。”賈琮看著她,“我的話,你原樣回,一個字不許添,一個字不許減。添了減了,三日後我到太太跟前對質。”
婆子喉頭動了動,把對牌揣回懷裡。
“三日就三日。”她冷笑一聲,“老婆子這就回太太去。”
兩個媳婦跟著她出了院門。寶玉站在臺階邊上,半晌才回過神,啞著嗓子叫:“琮哥哥。”
他昨兒跪著求、哭著喊,碰了一鼻子灰。琮哥哥來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不喊不跪,就把”今早架人”拖成了”三日之後”。寶玉怔怔站著,袖中的手攥緊又鬆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去屋裡守著她。窗開一條縫,屋裡別這麼燜,病人要透氣。”賈琮把寫好的方子摺好遞過去,“柴胡黃芩是主藥,我叫青兒抓齊了送來,照時照刻煎,不許斷頓。”
寶玉雙手接了,捏得緊緊的,重重點頭,又低聲道:“琮哥哥,這份情……”
“情留著往後說。”賈琮擺擺手,“眼下你的差事只有一樁,把人給我看住了,藥給我看住了。”
賈琮出了怡紅院,站在穿堂裡,聽著那串腳步聲出了月洞門,越走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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