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夾菜的筷子停了停。
她沒看鴛鴦,也沒看賈琮,手裡那串佛珠捻了兩顆,半晌,淡淡道:“那丫頭,針線是好的。”
說完這句,她就去嘗那肘子了,誇燉得爛,又招呼鳳姐給孩子們散壓歲錢,滿堂的笑鬧聲重新漲起來,那句話像一粒鹽落進湯裡,沒了形,味兒卻在。
賈琮垂著眼給老太太斟茶。
沒了形,味兒在,就夠了。老太太這樣的人,想起一件事,不需要誰掰開揉碎了說,她自己想起來,才算數。旁人說的,是話;她自己想起來的,是賬。賬是要還的,話是可以忘的。
席面撤下,果盤換上來,守歲的果子擺了一案。黛玉那一桌挪近了些,湘雲拉著她猜枚,輸了罰吃一顆蜜餞。黛玉路過賈母床前回話,退下來時經過賈琮身邊,腳步頓了半寸。
“三爺好忙。”她聲音壓得低,眼睛看著案上的果子,“一年到頭,你眼裡還有幾個病人?”
“回姑娘,”賈琮也看著果子,“病人就剩一個了,還是慢症,得養一輩子。”
黛玉的指尖在果盤邊上停了一停,到底沒忍住,唇角動了動,又板住,揀了顆杏脯,回席去了。走出兩步,丟下一句:“蜜丸還剩七丸,初三該添了。”
“初三我記在賬上了。”賈琮說。
這一句尾音還沒落,她人已經回了席,斗篷的絨毛領子隨著步子一顫一顫。湘雲湊過去問她說什麼,她只說討藥,湘雲撇嘴:“大年初一的,你們就知道藥!”
滿堂笑聲裡,賈母在上頭眯著眼瞧著,誰也說不準她瞧見了什麼,又記下幾樁。
二更天,席散了。
爆竹聲密密地響成一片,各房的人打著燈籠往外走,哈氣一團一團白。賈琮隨著人流往儀門方向去,剛出正房的院子,廊下閃出個人影,把他攔住了。
是賈赦身邊的小廝,後頭,賈赦攏著皮裘站在燈籠底下,臉上帶著酒意,眼睛卻亮。
“琮兒。”賈赦把他叫到避風處,開門見山,“兵部韓大人府上,初三那日請咱們爺兒倆過去。年下他做壽沒辦成,初三擺酒,順道請你看他那身老病。這事兒前頭定下的,你記著呢?”
“兒子記著。”賈琮說。
“記著就好。”賈赦往前湊了半步,壓著嗓子,“韓大人管著兵部的缺,多少人想拜他的門子沒處拜。你去了,手腳放漂亮些,病看好了,話也要說到。替老子把這條路走寬些,聽見沒有?”
燈籠裡的燭火跳了一下,賈赦臉上的紅光跟著一晃。
“兒子省得。”賈琮垂手應了。
“嗯。”賈赦滿意了,拍拍他的肩,皮裘上的寒氣撲到賈琮臉上,“你如今是有出息的。初三一早,我叫套車。”
說完攏著裘去了,靴子踩在雪碴子上咯吱咯吱,一路走遠。
賈琮立在廊下沒動。
爆竹還在響,遠處哪家放起了花筒,一道白光躥上夜空,炸開,碎成滿天星子落進雪裡。他仰頭看了一會兒,把今夜這盤賬在心裡碼齊了:老太太的餘地開口了,“針線是好的”五個字,夠他搭半截臺階;老爺的路也要他走寬,韓府那一趟,是給賈赦走的,也是給自己走的。
出了正月就打發的那句話懸在頭頂,可年還沒有過完。
他緊了緊衣領,往自己的小院走。一路上爆竹的紅紙屑鋪了半尺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誰家的舊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