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一早,青兒先從東跨院帶回來一個信兒:韓大人府上遣人來,說府裡有事,看診之約改到初五。
賈琮鬆了半口氣。晌午那一關在前,韓府這頭讓路,是天幫忙。
他換了件乾淨的石青褂子,沒叫青兒跟,一個人往王夫人正房去。夾道里的雪掃過了,堆在牆根,凍得梆硬。爆竹的紅紙屑叫風吹進磚縫,星星點點的紅。
正房裡檀香照常燒著,佛龕前一盞長明燈。王夫人坐在炕上,穿一件家常的蜜合色棉襖,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的念珠。周瑞家的侍立在旁,下首還站著王善保家的,懷裡揣著那面沒使出去的對牌,站得筆直。
“給太太請安。”賈琮行禮。
“坐就不必了。”王夫人沒叫他坐,眼皮抬起來,“琮哥兒,我問你。怡紅院是我兒子的屋子,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爺們兒,管到寶玉屋裡來了?”
話不重,屋裡卻一下子靜了。香爐裡的灰塌了一角,簌的一聲響。
賈琮垂著手,沒接這個問句。
“太太,”他開口,先認了半寸,“侄兒行醫,治到怡紅院,是老太太金口在先,誰也不敢攔治病的人。至於別的,侄兒一個字也不辯。今兒來,是回太太的話:晴雯那丫頭的事,侄兒替太太算過三筆賬,回完太太,要攆要留,侄兒再不多嘴。”
王夫人撥念珠的手停了停:“你說。”
“頭一筆,”賈琮豎起一根手指,“晴雯原是老太太屋裡撥給寶玉的人。年三十那夜,老太太當著闔府還念著一句,那丫頭針線是好的。攆她,是太太的權柄,天經地義,沒人敢說半個不字。只是攆了老太太撥出去的人,傳進老太太耳朵裡,是一層;傳出去,外頭說太太同老太太屋裡的人過不去,又是一層。這兩層,都犯不上。”
王善保家的在旁邊動了動,想開口,被周瑞家的一個眼色按住了。
“第二筆,”賈琮豎起第二根手指,“那丫頭病才回頭,眼下挪出去,吹一路風,到了家再驚一場,十有八九要轉成險症。一個沒罪名的病丫頭,攆出去三日沒了命,外頭的嘴會說成什麼樣?太太吃齋唸佛這些年,府裡誰不敬太太心善。為著一個丫頭,叫外頭嚼一句榮國府攆死病丫頭,這名聲,太太修十年也修不回來。”
王夫人的眼皮垂下去了,手裡念珠一顆一顆,撥得比先前慢。
“第三筆,”賈琮放下手,把語調放緩,“太太要攆她,說到底是嫌她在寶玉屋裡,眉眼太俏,行事太利,怕她帶累了寶玉。這個心思,太太是對的,寶玉屋裡的確要清淨。所以侄兒斗膽,替太太尋了個去處:叫她離了怡紅院,挪到瀟湘館去,伺候林姑娘的針線。”
炕上的人抬起眼來。
“林姑娘屋裡只有紫鵑雪雁兩個,病人夜裡一聲咳,兩個丫頭熬紅了眼。晴雯的針線冠絕一府,去那邊是當差,也是體面。她離了寶玉,太太的意就全了;她是老太太撥的人,到老太太最疼的外孫女屋裡當差,老太太的面子也全了;她一條命病著撿回來,有個正經去處,也不致叫外頭嚼舌頭。”
賈琮一口氣回完,退後半步:“三筆賬回完了。怎麼發落,聽太太的。”
屋裡靜了半晌。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一跳。王夫人手裡那串念珠撥到佛頭,停住了。
她沒看賈琮,先問了一句旁的:“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賈琮答,“侄兒是大夫。大夫看病,講究治病去根。太太這樁事,根不在一個丫頭身上,在寶玉屋裡的清淨上。攆是枝葉,挪是去根。”
王夫人沉默半晌,伸手把炕桌上的茶碗端起來,碗蓋撥了撥,浮沫颳了三遍,又放下了。
“挪出去。”她終於開口,語調平平,“挪到瀟湘館去。眼不見為淨。”
“太太明斷。”賈琮躬身。
“還有,”王夫人轉向王善保家的,語氣淡下來,“對牌收回來。這差事,銷了。”








